第十章(第2/5页)

四哥说:“没喝瓜干酒啊,你让我唱什么。”

“就等于是喝了吧。”

他咳嗽几声,看看马车夫。马车夫给他一个赞许的笑容。他唱了起来。

这歌声混混沌沌,颤颤悠悠,真是陪伴行路的好东西。我看见马车夫身子一颠一颠,把鞭子倒过来,用粗粗的鞭杆在牲口光滑的屁股上轻轻拍打,随着歌声打出了一种节奏。

接下去四哥的歌声就很少停过。原野上,各种野物都在忙碌,我看到有一只野兔箭一般驰过,在花生田里,那像绒球一样的尾巴一荡一荡地消失了。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有一段它简直是凝住了,一动不动;后来翅膀一仄滑翔下来,在我们的马车左侧漂亮地掠了过去。

“看哪!看哪!”四哥停止了歌唱,伸手指着远方——碧绿的薯秧田里有一个火红色的姑娘:头巾是红的,衣裤也是红的,站在那儿望着什么。这真是一幅美丽鲜亮的图画,我们三个不眨眼地看着。四哥说:“只有新媳妇才这样哩!”他又重新唱起来……一直唱到了车站。

他们在那儿吗?他们在出站口那儿吗?我的眼睛急切地寻找着……四哥问:“他们什么模样?”

我让四哥他们待在一个地方,自己走进了车站。我急匆匆地寻找。好多下车的人扛着包裹,往这边汹涌而来。我只能逆流而上,伸长了脖子张望。最后我终于站在了停车场上。人影越来越疏,还是没有他们。我相信我的目光从每一个旅客的脸上都扫过了,没有,没有他们。那种沮丧像寒冰一样撒到了身上。

我又往回跑去,刚刚跑到出站口那儿,就看到了一个消瘦的女人领着一个同样消瘦的孩子——他们与拐子四哥紧紧地站在一起……四哥对他们说:“你看你看,他来了,他是进去接你们的,这会儿急坏了咧。”

梅子原地没动,轻轻地转过身来。啊,我敢说,这个时刻里正有什么热流在我们之间旋动,我身上热了一下。我抬起头——很快注意到她的气色不太好,她真的太瘦了。小宁往前走了两步,有点儿不好意思……就这样,整个家庭沉甸甸地落在了一辆马车上,正驶过一片原野。

2

这是多么特别的一次重逢。我难以遏止的快乐感染了所有的人,肖明子和鼓额不停地笑,而且变得更加勤奋。万蕙和拐子四哥不让我做活儿了。万蕙说:你歇着吧,一年忙到头儿,家都不要了,看看你娃,都不敢跟你说话哩——那是生分,也是亲得哩。”

宁子被她说准了,这孩子不像过去那样多言多语。好像在这断断续续的分别里,他一个人悄悄地成熟了。我相信他母亲忙于自己的事情,并没有很多时间去教导他,他的父亲又不能随时跟他交流。他可能在这种奇怪的思念里悟到了很多。孩子的领悟能力往往是令人吃惊的,他大概已经感到了生活中有一种特殊的沉重,或是触摸到了它的边缘……他在这个秋天之后就要上学了。我感到心里有说不出的惭愧。

我几次想一个人把孩子叫到葡萄园深处,在安静的树阴下跟他长谈一次——或许在他明净安详的注视下,我什么也谈不出。

梅子一直伴在身边,像怕再一次失去什么。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团聚了,因为每到了秋天,我就变得无比忙碌。本来约好她与孩子夏天来消暑,可终于拖至这个秋天。我问梅子为什么?她说:“你不是在信里常常讲到这里的秋天吗?我想,第一眼就来看看秋天吧。”

“是啊,这时候来,你满眼里都是丰收。我故意雇了一辆马车,让你在路上慢悠悠颠着,让你好好看一看这个地方。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上这里。你的眼睛被那座城市的灰色折磨苦了,这回让你好好看看外边,看看海边。到处都是绿蒙蒙的一片,蓬蓬勃勃的——你这回全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