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7/8页)
我们将用带子将装有书与手稿的背包绕肩环胸绑住。无论我们是死还是活,这两件东西将不离我们的身体。此刻,借着这盏油灯的光,我们给手稿补充一点不多的内容吧。自回答政委的问题后,我们面对更多问题。这些具有普遍性与永恒性的问题会锲而不舍地索求答案。与掌权者斗争的人夺权后,会做什么?革命者成功后会做什么?吁求独立、自由的人为什么褫夺他人的独立、自由?我们周围有数量可观的人,至少从表面上看,笃信空,理智还是非理智?我们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我们的回答只关乎自己。我们的生死经历教会我们永远同情最最被轻贱的人。我们内心的罗盘,受我们的经历这个磁场的导引,无论发生什么,将指向受苦受难者。因此,就是现在,我们心里还装着那个被煎熬的朋友,那个结拜兄弟,那个政委,那个无脸男人,那个说出了不能说的话的敢言者;想着他如何依赖吗啡才能入睡;想着他如何想着一觉睡去,永不醒来;想着他或许也在想着空。回到我们自己,从直面空到认识“空”到终于从空中看到不是空的东西,我们花了多长时间啊!这会是母亲当时的感受吗?她关注过自己的体内吗?看见她的体内原本是空的地方竟然存在了一样东西,亦即我们,她震惊于这种神奇吗?她从不想要到想要一个不配为父亲的人在她体内播下的我们这颗种子,这个转折点是在何时?她何时开始不再想着自己而是想着我们?
第二天,我们将与一群素昧平生的人共历险境。这是一群被迫踏上这趟航程的水手。他们是否能全部安然无恙抵达航程终点,不得而知。这群水手中,有婴儿,有孩童,有为父为母的,有其他成人,但无年长者,因为年长者怯于这样的航程;有男人,有女人,有单薄的,有精瘦的,鉴于整个越南被强制节食,不会有胖的;有肤色浅的,有肤色深的,有介于这两种肤色间的其他各种肤色的;有语音优雅的,有语音粗鄙的;有不少华裔越南人,在越南,因其华人血统遭到排挤迫害;有不少接受过不同程度再教育的人。所有这些人,包括我们,被统称为船民。这天晚上早些时候,我们用领航员的收音机偷听“美国之音”,第二次听到这个名词(1)。想到我们将被算作一个船民,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像被视为人类进化史上的低等种群,并由此联想到人类家族中被遗忘的一支,亦即某个已不复存在的远古两栖人部落,仿佛看到他们海草当冠,从氤氲洋雾里现身。问题是,这群船民毕竟不是原始人,也得不到怜悯体恤。这群船民如果真的安全抵达彼岸,他们中有人很可能忘了自己的苦难,反过来排斥别的遭受苦难的人。果如是,也几乎不是咄咄怪事,因为我们知道,世上不乏如此人性者。但是,我们不是自私忘义之人。发生的就让它发生了吧——是的,尽管经历了诸多磨难,尽管看到了空——我们永远视己为革命者。有人讥诮我们被幻象愚弄、做大梦,也不无道理,但我们永远是所有生灵中最能看到希望的人,是不会停止寻求革命的人。很快,我们将看见红日升起在地平线上,从那里看,东方永远是一片赤色。不过此刻,我们从窗户往外望,只看到一条幽暗的小巷:空无一人,两旁住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以肯定,我们即使孤灯独亮,绝非唯一未眠之人。绝对不是。未眠的绝不可能只有我们!西贡一定有数以千计的人,与我们一样,正凝视黑夜。攫住他们脑子的有惊世骇俗的思想,非同寻常的渴望以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谋划。我们永远等待合适的时机与正义的事业。不过,眼下无他,我们只想活着。就在我们在手稿上写下最后这句话,这句我们不会也不会由人修改的话时,毫不隐瞒,我们笃定做即将到来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纵使死亡相逼,我们一定兑现此话也是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