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8/8页)

“政委等着。”娃娃脸看守说道,“上去。”

我整理了一下已消瘦的自己,抖擞起精神。指挥官有一台从南越一家医院缴获的美国秤,我用他的秤称体重,发现比过去轻了四分之一。指挥官很在意自己体重,对称重以及由此获得精确数据乐此不疲。他极其严格地纵向研究肠道动态,研究样本取自看守、囚犯包括我的排泄物。通过计算,他得出结论:从集中营所有人的肠道里排泄出的废物总重量,每日约六百公斤。这些废物由囚犯们自己收集,并由他们亲手送到地里作肥料。要科学管理农业生产,肥料计量必须精确。我走前,看守督后,爬上楼梯,敲响了政委的门。期间,我感觉肚子工厂在不停运转,将先前吃的斑尾林鸽肉加工成硬砖块。这些砖块第二天将用于革命建设事业。

“进来。”政委在屋里说道。这声音……

他的住处仅一间房。房间长方形,面积很大,与指挥官的住处一样简朴:竹墙,竹地板,竹家具,竹梁支撑的茅草屋顶。我走到房间专门用于会客的地方。这里摆有几把矮竹椅、一张竹咖啡桌、一座圣坛。圣坛上供有一尊镀金的胡志明半身雕塑。雕塑上方挂着一面红旗,红旗上印有一行金字:没有什么比独立和自由更加宝贵。房间中央是一条长桌,桌上堆满各种书和文件,桌周围摆有椅子。一把吉他斜靠着其中一张椅子,吉他共鸣箱的弯曲造型很是眼熟。长条桌一头有台唱机,它看似我撤离西贡时留在将军别墅里的那台唱机……一张大床摆在离门最远处,蚊帐云一样将床罩住,有个人影在蚊帐里面晃动。我光脚踩在竹地板上,感觉沁凉。所有窗户敞开,风沙沙吹进来,拂动蚊帐。一只手,皮肤被烧过,通红,分开了蚊帐。他从床最里处现出身。他的脸完全变形,令人毛骨悚然,我吓得赶紧将目光转向别处。“好好看看。”政委说话了,“我真的这么吓人吗?吓得你连我都认不出吗,我的朋友?”我又将目光转向他,只见他的两片嘴唇被烧没,两排齐崭崭的牙齿露在外面;两个干瘪的眼眶塌陷下去,两个眼珠凸出;鼻子已经不见,只留有两个孔眼;没有头发、没有耳朵的颅面像块巨大瘢痕;整个看似被当战利品砍下、串在绳上悠来荡去的焦干的头。他开始咳嗽,喉结像颗弹子在喉管处上下滚动。

“难道我没告诉过你,”是敏的声音,“不要回来吗?”


(1) 一是指囚犯们耐得住没有感情的生活,二是指他们不敢轻易表露感情。

(2) 阮攸(1765—1820),越南古典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