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7/8页)

我与指挥官从他的住处下来,经过看守住的营房,到了两座小山之间的一条狭长平地。这里有十几孔砖窑,其中一孔砖窑是单独关我的牢房,其他砖窑关着别的囚犯。人被关在砖窑,汗流不止,全身抹了油似的。囚犯们用马口铁做的碗敲打窑壁,用这种方式相互传送信息。为此,他们发明了一套简易密码,也很快教会了我如何使用它们。他们传送给我的信息中,有些是表达对我的敬意。他们视我为英雄,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邦。邦常问候我,问候的信息,须由隔在我们之间的囚犯接力传送。邦与其他囚犯认定,我长时间地被关禁闭,是因为,我是不屈不挠南越共和国的斗士并在政治保安处工作。每个人,包括指挥官,都清楚,在集中营,真正拍板人是政委。因此,他们将我的境遇归罪于政委。关在我旁边砖窑里的囚犯们,每周听政治训话,也算近距离见过政委。他的模样着实令人恐悚。他受的苦让咒他的囚犯开心。不过,他的“无脸”证明了他对一项事业的忠诚以及为此做出的牺牲,尽管囚犯们鄙夷他的事业,但一些囚犯仍敬重他。看守们谈论“无脸”政委,也语气复杂,既敬又畏,还有见鬼似的恐惧,但绝无半点嘲讽讥诮。也是,哪怕同伴间聊天,也决不可对政委不恭,保不准中间谁去告发同伴有反革命思想。

暂时拘禁我,我理解。单独关我,不让我与外界接触,我也理解,因为革命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性。我不理解也希望政委解释的是,看守们为什么怕他?更宽泛地说,为什么革命者惧怕革命者?“难道我们大家不都是同志?”早前见面时,我曾问指挥官。“我们都是同志,”他答道,“但是,不是所有同志有同样高的思想觉悟。虽然某些事情我自己就能办好,不大喜欢非得征得政委同意,但我承认,马列主义理论、胡志明思想,他永远比我懂得多得多。我不是学者,他可是学者。是他这样的人带领我们走向真正没有阶级的社会。但我们迄今还未清除各种反革命思想,我们对出现的各种反革命错误绝不姑息纵容,因此,我们相互之间也须保持高度警惕性。不过,大部分时间,我们须警惕自己。在洞里那段岁月,我明白了,生死斗争,归根结底,是自我斗争。外来入侵者或许杀死我的肉体,但只有我才能杀死自己的精神。这一点,你务必牢记于心。我们给了你这么长时间,就是要让你明白这个道理。”

我跟他往政委山上的住处走,边走边想,为了让我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花的时间似乎太长了吧。到了通往政委住处阳台的楼梯底下,我和指挥官止住步。娃娃脸看守和另外三个看守早候在这里。“从现在起,政委负责教育改造你。”指挥官蹙着眉,从头到脚审视了我一遍,说道,“不瞒你说,他看你,跟我看你不同。他认为,你被教育改造过来的可能性很大。你对酗酒、嫖妓、听黄色音乐诸如此类的社会邪恶上瘾成性;你写东西的形式是反革命形式,令人无法接受;布鲁族同志的死和表匠的死,你难脱干系;你本可不让那部电影歪曲侮辱我们,但你连这都没做到。要是完全由我做主,凭这些,我会用劳改治疗你。你可记住了,要是政委还没有教育改造好你,我仍可劳改你。”

“不会忘记。”我说道。我清楚还没有跳出他的掌心,补充道:“谢谢,指挥官同志,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我知道,因为我的检讨书,在您眼里我有些反动。不过,请您相信,在您的批评教育下,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确实是发自肺腑之言。”(不管怎么样,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点,确实是事实。)

我的一番感恩戴德的表白,让指挥官的心情好了不少。“我还是给你一些忠告吧。”他说道,“囚犯们跟我讲他们认为我想听的东西,可他们不懂,我想听的是他们的真诚。教育来教育去,要的不就是学生的真诚?要的不就是让学生真诚地说出老师想听的东西?记住我说的话。”说完,指挥官转过身,挺胸抬头,腰板笔直,往山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