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10页)
“嗯?”
“假如我告诉您,我实际上是欧亚人,不是美亚人,这会有区别吗?”
系主任和善地打量着我,拿出了烟斗。
“没有区别,亲爱的孩子,没有丝毫区别。”
回家路上,我在一家杂货店旁停车,进去买了白面包、萨拉米香肠、塑料瓶装的一升伏特加、玉米淀粉以及碘酒。感情上,我更喜欢用米磨成的粉,而不是玉米粉,不过后者较易买到。我回到家,放好东西,将列有我东西方特质的纸贴在冰箱上。在美国,穷人也有冰箱,更别说享用自来水、冲水马桶和全天候供电。在越南,连一些中产阶层也享用不到这样的设施。既如此,在美国,我为什么还觉穷呢?这或许与我的居住环境有关。我住在底楼的一室户,光线暗淡。最显著特点是,房里弥漫着肚脐眼屎气味。我是这么写信告诉姑妈的。邦一如既往郁郁寡欢,无精打采坐在红色绒布罩面的懒人沙发里。他整日价窝在房里,只在晚上为勒—勒—勒—勒—阿门牧师看守教会时,才走出房门。勒—勒—勒—勒—阿门牧师拯救灵魂,也“拯救”(节省)金钱(9),因此,给了邦这份晚间零工。为了证明一个人既能听从上帝也能听从玛门(10),牧师用根本不够交税标准的现金付他工钱。邦领的是无须报税的现金,因此,还可继续领取救济。领救济,他没觉难为情,反倒理直气壮。拿着微薄薪水为国家服务了那么久,打了一场美国人执意要打的战争,他明白过来:授予他什么勋章,不如给他救济。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他只有认命。他能从飞机上一跃而下,身背肩扛八十磅重装备急行军三十英里,再用手枪步枪命中靶心,比电视上任何一个戴面具涂光油的摔跤手更能经得起摔打。但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他这种人。
领上救济的当天,邦会用现金买回一箱啤酒,用食品券买回够吃一周的冷冻食品。今天就是如此。我打开冰箱,拿出他分给我的啤酒,去到客厅和他呆在一起。他已经机关枪似的连喝了六罐啤酒,将空罐像扔弹壳扔在地毯上。此刻,他躺在沙发上,拿着第七罐冰啤酒支在额头上。我则将身子陷在房间最精致的家具——一张补丁摞补丁但尚能用的休闲椅里,打开电视。啤酒,无论味道还是色泽都像婴儿尿。邦和我一如既往,闷闷地喝,一直喝到昏昏沉沉睡过去。就在夜与晨,如女人下半身与上半身,交汇之际,我醒了,嘴里难受,像含了一块海绵。一个被砍下的巨大昆虫的头冲我张着口,令我毛骨悚然,定睛细看,原来是木壳电视机,机子上面两根天线耷拉下来。电视在播放美国国歌,画面上星条旗迎风飘舞,叠现着紫色的巍峨群山,直击云霄的战机。终于,荧屏一片雪花,电视机嘈嘈杂杂。我这才一步步挪往卫生间。卫生间门看似一张没牙、满是苔藓的嘴。之后,我回到仄逼的卧室,爬上下铺。邦早躺在上铺。我想象着自己与邦仍像军人一样睡在军营的上下铺。但唐人街附近只有儿童家具专卖区有卖这种床,在俗气的家具店里。经营这些店铺的是墨西哥人,或者是看似墨西哥人的人。南半球的人在我眼里都一个模样。我这么说,估计他们不会光火,因为他们也当着我的面,一口一声“中国佬”叫着。
一个小时后,我仍无法入睡,于是跑到厨房,一边吃萨拉米香肠三明治,一边再读一遍昨天收到的姑妈来信。“亲爱的侄儿,”姑妈写道,“来信收悉,非常感谢。最近这边天气恶劣,甚凉,风大。”信里零零碎碎,什么都写,比如她费事劳神种养玫瑰,伺候店里顾客,去看病结果一切都好。不过,有一个无比重要的信号,亦即“天气”。这暗示,敏的信里还有一封用精磨米粉制作的隐形墨水写的暗信。第二天,邦要去帮拉蒙牧师清扫教会,几小时后才回来。趁这期间,我用水溶解碘,再将溶液涂到信上。一系列紫色墨迹的数字显示出来。这些数字分别代表理查德·赫德《亚洲共产主义与东方式破坏》中哪页的哪行的哪个字。这套密码由敏选定,委实巧妙。这本书自然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书。敏的密信告诉我,越南人民斗志昂扬;国家重建工作进展缓慢,但有序稳妥;他的上级满意我的情报工作。他的上级没理由不满意。逃亡美国的越南军政人员,除咬牙揪发外,就没其他作为。其实,这种情况几乎不需我暗信报告,我还得用玉米淀粉加水调制隐形墨水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