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8页)

克劳德走后,我回到了撤离人群。一个海军陆战队队员手持高音话筒,朝撤离人员喊话,要求他们排队。他不知道,越南人素来讨厌排队。供少于求时,我们为了得到好处,会钻、推、挤、搡;一旦此类招数行不通,便贿赂、谄媚、撒谎、渲染自己的难处。我不知道,这些表现反映了基因遗传,固有的文化,还是进化过程中的突变。长期以来,越南人被迫适应各种变化;长达十年生活在美国进口产品催生的泡沫经济中;长达三十年生活在时断时续的战争中,期间,国际政客们玩魔术般在一九五四年将越南锯为两块,日本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度占领统治越南;被法国人像猥亵娈童猥亵了百年。眼前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不会理会这些历史,连吓带逼指挥难民排起了长队。接着,检查武器。我们是军官,交出枪支肯定难过,但仍然配合,将枪交给了他们。我的是点38短管左轮手枪,这种枪可用于秘密行动、玩俄式轮盘赌和自杀。邦的是男人味十足的点45柯尔特半自动手枪。“这枪专门用来杀菲律宾摩洛族勇士。一枪就可毙命。”我曾这么教德。我教德的知识来自克劳德。这方面知识,不是谁都知道,但克劳德了如指掌。

“证明材料!”武器收缴完毕,坐在办公桌后的使馆官员发话了。他年龄不大,留着十九世纪风格的连鬓胡,一袭米色猎装,戴玫瑰红边框眼镜。我早先从内务部以特优惠价买了通关所需的各种证明材料,给了每家户主。克劳德又为我们搞到了总统特令,使馆工作人员在材料上盖上印戳。接下来又是排队。总统特令让我们享有特权,排到了队伍最前头。后面是一条长长移民队伍,长长移民队伍后面是乌压压一大片满怀希望等待撤离的人群。整个场面看似全世界渴望呼吸自由空气的人都挤在了这里。好歹排在前头,这让我们感到些许安慰,心情自然好受一点。我们带着这份好心情,来到网球场看台,没承想先到的人已占据看台所有座位。后到的只得去到网球场场地。我们加入了晚到者行列,希望在绿色网球场硬地上哪怕昏昏沉沉睡上一觉。管制时期用的红灯投射在网球场人群上面的光,昏沉诡异。人群里有美国男人。看看紧挨他们的越南人,或者看看干脆将自己的手与他们的手铐在一起的越南女人,就知道,这些美国男人已是越南女人的丈夫。我、邦、灵和德找了一块空地,安顿下来。一侧是三个叽叽喳喳的应召女郎,超紧迷你裙与渔网袜直接紧紧地箍在她们肉上。另一侧是一个美国男人、他的越南妻子和两个孩子:儿子约莫五岁,女儿约莫六岁。美国人叉开两腿,仰躺在地上,两只粗壮前臂横在眼睛上面,露出两撇海象牙似的胡子,粉红色嘴唇,一口不大整齐的牙齿。他的妻子坐在地上,两个孩子将头枕在她的大腿上面。她梳弄着他们的棕色头发。“你们在这里等多久了?”灵抱着昏昏欲睡的德,问道。“整整一天了。”她答道,“天太热,又没吃没喝,真难过。他们一直在通知这班飞机那班飞机,可偏偏就没我们的飞机。”灵同情地说了些什么。顺便提一句,世界上所有军队共有一个折磨人的传统,亦即在某次行动中,先是赶死赶活,接着又停止待命,如此反复。此刻就是等待阶段。我和邦已习以为常,没怎么躁急。

我俩点上烟,盯着夜空。黑黢黢的空中时不时让照明弹映得通明。照明弹先是炸开成降落伞状,“降落伞”噼噼啪啪化作无数精子状光点,头部的炫目亮光划过空中,坠向地面,留下一条长长蠕动的烟带。“想听心里话吗?”邦说道。他说话,一如他省子弹好点射的打枪方式,惜字如金。“我料到这天会来。只是不说而已。自欺欺人,是吧?”我点点头,说道:“你内疚的事,其实,西贡其他人也该内疚。我们都料到这一天,可又无能为力。或者,我们自认为无能为力。好在一切都有可能,所谓希望,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他耸耸肩,盯着燃烧的烟头,思忖了一会。“希望很稀。”他说道,“绝望很浓,像血。”他指着拿烟手的掌心上的伤疤,那道顺着弧形生命线用刀划出的伤疤。“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