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0/36页)

五点钟时,他才刚刚睡着,船上的会计在桑布拉诺港把他叫醒,为的是交给他一封加急电报。电报的署名是莱昂娜·卡西亚尼,于前一天发出。全部的惊恐集中于一行文字:阿美利加·维库尼亚昨日死亡,原因不详。早上十一点,他通过电报与莱昂娜·卡西亚尼取得了联系,了解了事情的细节。他亲自操作发报设备,自从他不再当电报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由于期末考试不及格,阿美利加·维库尼亚陷人了极度的沮丧,喝下了一瓶从学校医务室偷出来的阿片酊。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内心深知,这并非事情的全部。但是,不,阿美利加·维库尼亚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能让人们将她的决定归咎于什么人。她的家人此刻正从父亲港赶来,是莱昂娜·卡西亚尼通知了他们,葬礼将在当天下午五点举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吸了口气。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这个回忆折磨他。他把它从记忆中抹掉了,尽管在余下的岁月里,他时常会不合时宜地突然想起这件不幸的事故,就像旧日的伤疤带来的那种瞬间的刺痛。

接下来的几天炎热而没有尽头。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河道也越来越窄,初次旅行中曾让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大吃一惊的那些纵横交错的参天大树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的平地、被轮船锅炉耗尽的整片森林的残骸,以及被上帝遗弃的村庄的瓦砾——如今,这些村庄的街道,即使在最为干旱的时期也会洪水泛滥。夜晚,让他们醒来的不是河滩上的海牛那塞壬般的歌声,而是漂向大海的尸体恶臭。虽然战争已经结束,瘟疫也不再流行,但一具具肿胀的尸体还是源源不断地漂过。船长第一次欲言又止:“我们奉命告诉旅客,这些人都是意外溺水而亡。”昔日里,鹦鹉叽里呱啦的叫声和看不见的长尾猴的喧闹,会加剧午间的闷热,而此时,只剩下荒芫的大地上无边的寂静。

供应木柴的地方少之又少,而且间隔很远,旅行的第四天,“新忠诚号”就断了燃料。船停泊了几乎一个星期,在此期间,船上的人分批深入到四处漂浮着灰烬的沼泽中去,寻找零星分散的最后几棵树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樵夫们已离开了林间小路,以逃避大地之神的暴虐惩罚,逃避看不见的霍乱,以及政府借转移视线的法令试图掩盖的隐秘战争。这段时间,百无聊赖的旅客搞起了游泳比赛,还组织了狩猎探险队。他们带回一只只活鬣蜥,从上而下剖开它们的肚子,取出一串串半透明、软乎乎的蛋,然后用打背包的针把肚子缝上,将那一串串蛋挂在栏杆上晒干。附近村庄的穷妓女们追随着探险队的足迹,在岸边的峭壁上搭起临时帐篷,带来音乐和酒桶,在停泊不前的轮船对面狂欢起来。

早在还没当上CFC的董事长之前,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就多次接到过有关河流状况的警示性报告,但他几乎连看都没有看。他让股东们安心:“诸位别担心,等木柴烧光的时候,就已经有烧油的船了。”对费尔明娜·达萨的激情使他晕头转向,从未为此事橾过心,待到发现实情时,已经无计可施,除非能开辟一条新的河流。晚上,即使在河水情况最好的时候,也必须停下船来才能睡觉。此时,单是活着这件事,都变得让人无法忍受。大部分旅客,特别是欧洲人,都走出腐臭的舱室,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以度过漫漫长夜,用毛巾一边擦拭不断渗出的汗水,一边驱赶各种活物。天亮时,他们都精疲力竭,个个被叮咬得鼻青脸肿。十九世纪初,一个英国旅行者在提及某次可能持续了五十天之久的驾独木舟与骑骡相结合的旅行时写道:“这是一个人所能经受的最糟糕、最难耐的长途跋涉。”在蒸汽船开航后的前八十年,情况已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当短吻鳄吞掉了最后一只蝴蝶,母海牛被赶尽杀绝,鹳鹉,长尾猴和村庄销声匿迹,所有都不见了踪影的时候,一切就又回到了老样子,而且将永远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