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29/36页)

“我在想那对可怜的老人。”她说,“就是在小艇上被人用桨打死的那两个。”

他们在昏暗的暸望台上畅快地长谈起来,直到音乐停歇,才回去睡觉。这晚没有月亮,天空阴沉,地平线上划过一道道无声的闪电,时而在一瞬间将他们照亮。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为她卷好一支支香烟,但她被耳痛折磨着,只抽了四支。疼痛偶尔会减轻一些,但每当他们的船与其他船只相遇,或是从某个熟睡的村庄前经过,又或是为了试探水深而缓慢前行时,它那汽笛的鸣叫声便会加剧她的痛楚。他告诉她,每当他在花会上,在热气球飞行时,在杂技脚踏车的展览中看见她,他的心情是多么激动,一年又一年里,他又是多么热切地盼望公众节日的到来,只为了能够看见她。她也曾见过他许多次,但从未想过他出现在那里仅仅是为了与她相遇。然而,不到一年前,当读到他的信时,她曾突然问自己,他怎么可能从未参加过花会的诗赛。毫无疑问,如果他参加了,一定会获奖。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向她说了谎:他只为她写作,所有的诗句都是献给她的,而只有他自己是那些诗句的读者。这时,换成她在黑暗中主动搜寻他的手,当她找到时,它并不像前一晚她的手那样在等待,而是在被抓住时惊慌失措。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心仿佛凝固了。

“女人多奇怪啊!”他说。

她发出一阵深沉的笑声,像年轻的小鸽子一般,但随即又想起小艇上的那对老人。命中注定,那影子将会一直跟随着她,但这天晚上,她承受住了,因为她觉得平静安详,这是她一生中少有的时刻:一身清白,毫无负罪感。她真想就这样一直待到天亮,什么也不说,只把他那汗涔涔的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但无奈,她忍受不了耳痛的折磨。当音乐停下来,普通舱的旅客在大厅里忙碌了一阵,纷纷挂起吊床之后,她感到自己耳痛的程度超过了想和他在一起的愿望。其实她知道,单是把疼痛告诉他就能减轻自己的痛楚,但她没有这样做,为的是不让他担心。因为此时的她觉得自己已对他了然于心,就仿佛和他共度了一生似的,她相信,只要能让她减轻疼痛,他会下令让船开回港口。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预料到这一晚事情会如此发展,于是起身告退。走到舱室门口时,他试图亲吻告别,但她向他侧过了左脸。他一再坚持,呼吸急促起来。于是,她又凑过右边的脸颊,那妩媚的娇态甚至在她上学时他也不曾见过。他再次坚持,终于,她用双唇迎接了他。她发自内心地颤抖着,试图用自新婚之夜起就已经忘记的笑声压制住自己的颤抖。

“我的上帝!”她说,“在船上我多疯狂啊!”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战栗了一下:的确,如她先前所说,她身上有一股上了年纪的酸味。然而,当他在熟睡的旅客那一张张吊床组成的迷宫中辟出道路向舱室走去时,还是自我安慰地想,他身上肯定也有同样的味道,而且还要再老上四岁,而她一定也怀着同样的激情感受到了这一点。这是人发酵后的气味,他曾在那些最老的情人身上察觉到过,而她们也在他身上闻到过。拿撒勒的寡妇向来毫无顾忌,说的话更为刻薄:“我们闻上去已经有股兀鹫的味儿了。”两人互相忍受,是因为彼此半斤八两:我的味儿正好与你的味儿相当。然而,对阿美利加·维库尼亚,他很多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她身上那股襁褓中婴儿的味道时常唤起他内心母性的本能,可一想到她一定无法忍受他那股老色鬼的气味,他便十分不安。但这一切都过去了。重要的是,自从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妈将弥撒经书放在电报室的柜台上的那个下午,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从未像今晚这样幸福过:这种幸福如此强烈,他甚至惶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