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5/26页)

费尔明娜·达萨赞同她的女同学们的古怪看法,认为“代笔人门廊”是个堕落淫荡、藏污纳垢的地方,自然,是对那些体面的小姐们而言。那是一个有很多拱门的长廊,对面是一个小广场,停着可供出租的马车和驴子拉的大车,老百姓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热热闹闹。“代笔人门廊”这个名字起源于殖民时期,因为从那时起,那些穿着呢子背心、戴着套袖的沉默寡言的书法家们就坐在这里,以低廉的价格代人写就各种文书:受屈或申诉的诉状,法庭证词,贺帖,悼词,以及各种年龄阶段的情书。当然,这个喧闹市场的坏名声并非来自这些代笔先生,而是来自后来出现的小商小贩。他们在柜台底下出售由欧洲船走私来的假货,从淫秽下流的明信片、春药油膏到著名的加泰罗尼亚避孕套,应有尽有。那种避孕套有的装着鬣蜥身上的鬣毛,到时候可以撩动心房;还有的在末端饰有花朵,花瓣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愿张开。费尔明娜·达萨并不熟悉这条街道的风俗,为了找一处阴凉来避一避十一点钟火辣辣的太阳,她走进了门廊,根本没留意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瞬时间,她被淹没在一片叽里呱啦的火热叫卖声中,有擦鞋匠、卖鸟人、二手书商、江湖郎中,还有卖甜食的女人。其中,卖甜食的女人们的吆喝声力压众人,她们大声叫卖着姑娘们爱吃的菠萝酥,疯子爱吃的椰子饼和小甜心米卡拉爱吃的红糖糕。可她对这些嘈乱的嚷声无动于衷,因为她一下子就被那个卖文具的吸引住了。那人正在演示各种具有魔力的神奇墨水,有像血一样鲜红的红墨水,有透着一股悲伤的写悼文用的墨水,还有便于在黑暗中阅读的磷光墨水,以及只有灯照下才能看得见的隐形墨水。她本来打算各种墨水都买一点儿,好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闹着玩儿,用自己的天才吓他一跳。但她试了好几种之后,决定只买一小瓶金色墨水。随后,她走到那些坐在一排大罐子后面的卖甜食的女人面前,每样买了六块。她用手一一指着玻璃罐中的甜食,因为在嘈杂声中根本无法让她们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六块天使发丝饼,六块炼乳饼,六块芝麻糕,六块木薯夹心酥,六块魔鬼巧克力饼,六块奶油卷,六块王后乳酪糕,六块这个,六块那个,每样六块。她用一种令人难以抵御的优雅把这些糕点一一扔进女仆的篮子,全然没有理会叮在糕点上的密密麻麻的苍蝇,周围不绝于耳的嘈杂声,以及在那要命的酷热中闪烁的腐臭汗珠所发出的蒸蒸热气。一个头上包着花头巾、圆润而漂亮的黑人妇女,满面笑容地递给她一角插在刀上的菠萝块,令她从陶醉中清醒过来。她取下菠萝块,整个放进嘴里,一边细细品尝着,一边把目光扫向周围的人群。突然,一个晴天霹雳将她定在了那里。在她背后,嘈杂之中一个唯有她能够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可不是花冠女神该来的地方。”

她回过头,在距离自己的双眼两拃远的地方,她看见了他那冰冷的眼睛、青紫色的面庞和因爱情的恐惧而变得僵硬的双唇。他离她那么近,就像在子时弥撒躁动的人群中看到他的那次一样。但与那时不同,此刻她没有感到爱情的震撼,而是坠入了失望的深渊。在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惊慌地自问,怎么会如此残酷地让那样一个幻影在自己的心间占据了那么长时间。她只想出了一句话:“我的上帝啊!这个可怜的人!”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冲她笑了笑,试图对她说点什么,想跟她一起走,但她挥了挥手,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