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4/25页)

尽管六月热得如同地狱,但在乌尔比诺医生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始终都穿着自己刚刚听到消息时穿的那身衣服。他平时也总是这身打扮:配有背心的深色呢子外套,赛璐珞衣领上系着一条丝带,一顶毡帽,手里一把兼作拐杖的黑绸雨伞。但当天蒙蒙亮时,他从守灵的地方消失了两个小时。而伴随着第一缕阳光,他又神采奕栾地回来了,胡子刮得整整齐齐,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馨香。他换上了一件黑色呢子长礼服,这样的衣服他平时已经不穿了,只有参加葬礼和复活节圣周活动时才穿。他没有打领带,而是在翼领上打了一个艺术家式的蝴蝶结,头上戴了一顶常礼帽。他仍旧带上了雨伞,但这次并不仅仅是出于习惯,而是他确定当天十二点以前就会下起雨来。他把可能下雨的事告诉了乌尔比诺·达萨医生,看他是否可以把葬礼提前。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来自航运世家,本人就是加勒比河运公司的董事长,可以说对预测天气十分在行,因此他们也的确尝试这么做了。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在政界、军界、公共和私人团体、军乐队和艺术学校的乐队、各教会学校和宗教团体间进行及时协调,因为大家本已商定在十一点举行葬礼。于是,这场预计将成为一个历史性事件的葬礼最终被一场毁灭性的暴雨浇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晔啦哗啦地踩着泥泞,最终到达乌尔比诺医生家的墓地。墓地被一株殖民时期的木棉守护着,它那繁茂的枝叶一直延伸到围墙之外。就在这同一片树荫下,在墙外的一小块专门用来埋葬自杀者的土地上,加勒比的流亡者们前一天下午刚刚安葬了赫雷米亚·德圣阿莫尔,并且按照他的遗愿,把狗葬在了他身边。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是最终到达墓地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他连内衣都被淋透了,惊恐万分地回到家,担心自己会染上肺炎,让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保护身体的努力付之东流。他让人为自己准备了一杯加白兰地的热柠檬水,坐在床上用它冲服了两片阿司匹林,然后裹在羊毛被里出了一身大汗,直到恢复了体力。再次回到守灵处时,他感到精神饱满。费尔明娜·达萨重新执掌起家务来。家里已经打扫过,准备接待客人。书房的小祭台上摆放了一张已故男主人的画像,是用蜡笔画的,画框上系着黑丝带。晚八点时,宾客满堂,天气就像前一晚一样炎热。念过玫瑰经后,有人四下请求大家早些回去,以便让亡者的遗孀好好歇歇,因为她从星期日下午以来还不曾休息过。

对大部分客人,费尔明娜·达萨站在祭台旁向他们告了别,而对那些留到最后才走的挚友亲朋,她一直送到了街边的大门口,并准备像往常那样,亲自将大门关好。正当她打算用最后一丝力气把门合上时,看见了身穿丧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她高兴起来,因为在很多年前,她就已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掉了,而此时是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他,看见他的样子从遗忘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可费尔明娜还没有来得及对他的到访表示感谢,他便颤抖而义庄重地将帽子放到胸口的位置,让许久以来支撑他活下来的相思之苦一股脑儿迸发出来。

“费尔明娜,”他对她说,“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半个多世纪,就是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对您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若不是有理由认为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那一刻是受到了圣神恩典的启示,费尔明娜准会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疯子。她即刻的反应是想咒骂他在自己丈夫尸骨未寒时就来亵渎自己的家庭。但盛怒带来的威严制止了她。“你滚开!”她对他说,“在你的有生之年,都别再让我看见你。”她将正要关闭的大门再次完全敞开,斩钉截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