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3/25页)
自从听见蒂戈娜,帕尔多在院子里的喊叫声,看见心爱的老头儿在泥水里垂死挣扎,到如今她能恢复如此自控的状态实属不易。起初她的第一反应是仍有希望,因为丈夫还睁着眼,而且他眼中那四射的光芒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恳求上帝能够给她哪怕片刻的时间,好让丈夫在离去之前知道,无论两人间有过什么样的猜疑,她始终是那么爱他。她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强烈愿望,希望能与他从头再来,重新开始生活,好让两人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告诉对方,把所有过去做错了的事重新做好。但面对毫不让步的死神,她只得投降。她的痛苦化作一股对世界、甚至对自己的盲目怒火,而这反而给她注入了自控的力量和独自面对孤独的勇气。从那时起,她心头没有片刻安宁,但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任何表情泄露出内心的痛苦。唯有那么一瞬间她身不由己地流露出某种凄楚,那就是星期日晚上十一点钟,人们把那口只有主教才有资格使用的棺材抬走的时候。棺木散发出轮船上那种萨波林油漆的味道,配有铜制把手,衬里是带夹层的丝绸。乌尔比诺·达萨医生下令立即盖棺,因为天气热得难以忍受,那许许多多鲜花散发出的气味使得整个家里的空气都稀薄了,而且他隐约在父亲脖子上看到了最初的紫色斑痕。沉静之中,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说道:“活到这把年纪,人还在的时候就已经腐烂一半了。”盖棺前,费尔明娜·达萨摘下结婚戒指,把它戴在了亡夫手上,然后把自己的手盖在他手上,就像往常发现他在公共场合信口开河时一样。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她对他说。
隐身在众多社会名流中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突然感到体侧仿佛被刺了一刀。费尔明娜·达萨在第一批吊唁者的混乱中没有认出他来,尽管在那个慌乱的晚上,没有人比他出现得更及时,也没有人比他更尽力。是他把人满为患的厨房安排得秩序井然,让咖啡供应充足。当从邻居家借来的椅子不够用时,是他找来更多的椅子;当屋里的花圈堆得多一个也放不下时,又是他让人把余下的都放在院子里。他忙前忙后,留意不让拉希德斯·奥利维利亚医生家的客人缺少了白兰地。这些客人在二十五周年庆典的高潮时听闻噩耗,惊慌失措地赶来,围坐在芒果树下继续他们的欢闹。当逃跑的鹦鹉昂着脑袋,张着翅膀,大半夜出现在客厅中时,全屋人都不寒而栗,认为那是被悔恨所驱使,唯有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知道如何及时应对。他一把抓住鹦鹉脖子,让它来不及叫出任何一句愚蠢的口号,便被关进一个盖着布的笼子,带到了马厩。他就这样打理着一切,那般地谨慎有效,谁也没有认为他是在干涉别人的家事,恰恰相反,在这个家庭处于危难的时刻,他的所作所为被视作一种让人无以为报的帮助。
一如看上去的那样:他是一个乐于助人且举止稳重的老人。他身体硬朗挺拔,皮肤是褐色的,汗毛稀少,银色金属架的圆眼镜后面藏着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唇上留着浪漫的小胡须,胡子尖上涂着胶,虽然这种做法已有些过时。他把最后几绺鬟发向上梳起,用发蜡粘在光亮的脑壳中央,以此作为解决完全秃顶的最终办法。他那天生的文质彬彬和忧郁的气质能让他迅速地赢得好感,但也往往被视作一个顽固的单身汉身上的两种可疑品质。为了不让人察觉在刚刚过去的三月他已达七十六岁高龄,他花了很多金钱,也费了很多心思,并付出了坚毅的努力。作为一个仍处在孤独中的灵魂,他坚信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默默爱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