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自白书(第2/8页)

人们将他大夸特夸,说李源良很快就会超过其父亲,成为一个大人物。表面上,受到称赞的是李源良,但实际上却是我李东昌。由于李源良被视作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负责经济方面的报刊记者便前来找他做访谈,他却这样说道:“访谈这种形式太过松散,不如我写下来给你吧!控制在多少字内为宜?”——如此一来大大节省了时间,记者不禁大喜过望。李源良也很聪明,这样做就不必担心因说错话而露出马脚。而且,他根本无须绞尽脑汁写文章,这些一直都是我的工作。

你也许会想——这个可怜的人竟会被资质不如自己的同年人使唤。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同情我。表面上是他在使唤我,但换个角度来看,可以说他才是被使唤的人。因为若没有我,他什么都做不了。相反我甚至很满意自己的地位。我的满腹经纶——这样说有些夸张——总之,我的一些想法通过李源良渐渐得到实现。对青年时代的我而言,已经心满意足。为了我的名誉,我先声明——我对地位之类的渴求并不强烈。

当时我和中国所有的知识青年一样,也是个热血的爱国青年。要想唤醒濒临衰亡的祖国,首先便应该增强国家的实力和财富。于是,凭借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我描绘了一个提高国家经济实力的美梦。在学生时代,我曾偷偷地以《中国经济发展纲要》为题,制订了一个惊人的庞大计划。按照我的计划,天津会成为拥有十五个防波堤的不冻港,扬子江河口处将建设一个取代上海的大都市。

就这样,学生时代的我整日沉浸在浮躁的幻想中,编织着可笑的春秋大梦。然而,步入社会之后,我却得到了一个基础牢固的真实舞台,足以让我大展身手——那便是兴祥隆银行。虽然实现我梦想的舞台规模变小了,但它却让我为梦想所画的每一笔都变得清晰明了。若是境遇平凡的青年,只怕会因此而经历一次挫折,以致于理想破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梦想如淡淡白雪般在现实面前消融无踪。摊开在他面前的是枯燥的账簿,眼中充斥着灰色的数字,耳畔回响的都是无聊的算盘声。但幸运的是,我是辅佐李源良。他并不是一个境遇平凡的青年,而是从几十万人中被选出来的唯一一个幸运儿。可是,偏偏正是这样的家伙经常却无法利用其境遇的恩宠,李源良也不例外。因此,我就代他好好利用了一番。

李源良本质上是享乐主义者。他喜欢悠闲度日,比如拉小提琴或是画画。但音乐也好、美术也罢,他都不会一门心思地深入钻研,只是出于娱乐而已。此外,他对当时逐渐兴起的话剧也很有兴趣,便与同好一道组建了业余剧团,并以演员的身份登台表演。尽管只是同学校演出差不多的水准,但他也算得上是一个高明的演员。小提琴和画具对他的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帮助,但唯独演技,在某种程度上给他带来了正面影响。当他在会议上陈述我教给他的意见时,他总是能成功地表现出与该意见持有人相符的态度。

我的意见通过李源良之口说出,并非总能得到认可。因为精打细算之下,相较于不稳定的民族工业家,向那些囤积棉花的投机业者们融资要有利得多。但慢慢地,银行干部们开始清楚继任董事长所持态度为何了。李源良是即将支配整个银行的大人物,任何人都不会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所谓的“大人物”,不是别人,正是我。就这样,我慢慢地替银行的干部洗脑,静待时机。

李源良的父亲死后,我的时代便到来了。我得到了银行的完全控制权,但我并未谋取董事长的职位,而是成了李源良的秘书——这样就足够了。如今,李源良就是我,我就是李源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