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钢琴师(第14/16页)
总之,那个故事结束了。好像真的结束了。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耐尔·欧克诺写的,就是那个总开玩笑的爱尔兰人。但那一次,是一封认真的信。信中说,“弗吉尼亚人号”在战争中被征做流动医院使用,变得千疮百孔,最后破烂到人们决定要报废它的地步。剩下为数不多的船员都在普利茅斯登了岸,船上已经装满了炸药,迟早会被拖到深海里报废:“砰”……就结束了。信后还写着:“你有一百美元吗?我保证还给你。”下面是另一行小注:“一九〇〇,他还没有下船。”仅此而已。“一九〇〇,他还没有下船。”
我把信捏在手里摆弄了好几天。尔后我登上了去普利茅斯的火车,我去了港口,去找“弗吉尼亚人号”,我找到了。在塞了些钱给那里的看守之后,我上了船。从船顶一直转到底舱,下到机械舱,在一个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中,我坐在一只箱子上。脱下帽子,放在地上,静静地立在那里,无语凝噎。
我停在那里是为了看清他,停在那里也是为了看清我自己。
炸药在脚下,炸药无处不在。
丹尼·布德曼·T.D.一九〇〇。
你想说,你知道即将到达,如同深谙如何弹奏音符一般。
沧桑的面容,美丽却不疲倦。
在船上,没有灯光,只有那穿透进来的星星点点,谁知道黑夜又是怎样。
苍白的手,精心缝制的外套,锃亮的皮鞋。
他,还没有下船。
明暗恍惚中,他好像一位王子。
还没有下船,他,要其他的一切飞上天空,坠入大海深处。
壮丽的结局,所有人都在岸堤上观望,盛大的焰火,永别了,落幕了。
烟和火,最终,只是骇浪一片。
丹尼·布德曼·T.D.柠檬。
一九〇〇。
在被黑暗吞噬的船上,他的声音是最后的记忆,孤单、悠长地回荡。
(演员变成一九〇〇)
整座城市……望不到边际。
结局,请问,能看到结局了吗?
只是喧嚣。
在那该死的舷梯上,一切,都很美,穿着大衣的我多么伟岸,风光无限。毫无疑问,我一定会下船的,没问题的。
戴着我的蓝帽子。
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台阶。
第一级台阶,第二级台阶,第三级合阶。
第一级,第二级。
不是眼前的景象让我停滞不前。
而是那些无法望见的。
能体会吗?朋友,我无法望见的地方……我找寻过,但却不在那儿……在那无尽的城市中,除了那些,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
没有结果。我望不见的正是一切结束的地方。世界的尽头。
现在你想:一架钢琴。琴键是始,琴键是终。八十八个键,明明白白。
键盘并非无限,而你,是无限的,琴键之上,音乐无限!这一点,令我欣喜,生命也得以延续。
但当我登上舷梯,面前就展开了一副有百万键、千万键的键盘。
百万键,千万键,无边无际,千真万确,无边无际却从未湮灭。
在那无边无际的键盘上。
在那键盘上没有你能弹奏的音乐,你坐错了位置,那是上帝弹奏的钢琴。
上帝啊,你望见前方的路了吗?
都是路,千百万条,而尘世中的你们如何选择一条。
选择一个女人。
一座房子,你的土地,一帧风景,一种死亡的方式。
所有那世界。
压在你身上的世界,连你也不知终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