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钢琴师(第13/16页)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后来有一天,他来到我的船舱,慢慢地,却没有停顿,很有条理地对我说:“谢谢你的大衣,合身极了。真遗憾,本来可以风光风光的。但现在好多了,都过去了,别以为我不幸福,我不会再那样了。”

而我,则连他是否有过不幸福的感觉都不太确信。他不是那种需要你询问他是否幸福的人。他是一九〇〇,就够了。你不会去想,他和幸福或痛苦有什么关系。他似乎超越了所有的一切,不可触及。有他和他的音乐在,其他就不重要了

“别以为我不幸福,我不会再那样了。”这句话让我难过。他的表情表明,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开玩笑。他是个深知何去何从的人。他会到达那里的。就像坐在钢琴边上全身心地演奏一样,对他的双手而言,毫无疑问,那些琴键早就在等待着那些音符,那些音符生于斯,也逝于斯。那些音符似乎是随性而出的,但在某处,在他的脑海中,却是永远铭刻在那里的。

现在我终于领悟到,那天一九〇〇的决定,是要坐在他生命的黑白键盘之前,弹奏上一曲美丽而复杂、荒诞而天才式的音乐,世界上最棒的音乐。他要在那音乐中跳完他余生的舞蹈。他再也不会不幸福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一号,我从“弗吉尼亚人号”上离开了。我是六年前登船的。我觉得好像过了一生。不是从那里下来一天或是一个星期:我永久性地下来了。带着登陆的证件,拖欠的工资,以及所有的一切。一切正常。我和海洋,没有关系了。

那样的生活我并不是不喜欢。这是一种奇怪的方式,但还有效。只是,我无法想象永远这样下去。如果你是海员,就不一样了,大海是你的领地,你可以终老在海上,这样很好。但一个吹小号的……一个吹小号的,对大海来说,你是个陌生人,永远都是。早晚你得回家,还是早点回家好,我这样对自己说。

“还是早点回家好,”我对一九〇〇说。他很理解。看得出,他根本不愿意目送我下那舷梯,总是这样,但要他说出来,他永远都不会说的。最好这样。最后一晚,和平常一样,我们在那里为头等舱里的低能儿们演奏。轮到我的独奏了,吹了几个音符之后,我便感觉到了附和着我的琴音,低沉而甜美,和我一起演奏着。我们一起继续下去,我尽了我的全力要吹好我的小号,上帝啊,我不是路易斯·阿姆斯特朗,但我吹得真好,他在任何地方都跟随着我,他知道怎么做。我们随心所欲地让我的小号和他的钢琴继续了好一会儿,那是最后一次,其中包含了很多言语想表达但又没有办法表达的东西。周围的人们继续跳舞,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他们也没有办法意识到,他们能意识到什么呢,继续跳舞,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但有人也许会对另一个说:“看那个吹小号的家伙,多奇怪啊,他一定是醉了,或者疯了,看那个吹小号的,一边吹,一边在流泪。”

从那里下来后发生的事情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战争从中间插了一杠子,也许我可以做一番大事。战争让一切都变得复杂了,真让人弄不懂。应该要有一个聪明大脑,才能搞清楚。得有一些我没有的天分才行。令人意外的是,当你置身于战争中的时候,吹小号仿佛一点用也没有。战争撞上来了。根本不放过你。

总之,好几年中,“弗吉尼亚人号”和一九〇〇没有任何消息。我可从未忘记过他们,我总是不停地提醒自己,还常常自问:“天知道如果一九〇〇在这里的话他会做什么,说什么,他会说:“去他妈的战争吧。”但这话我说就特别不是味,感觉差极了。有时候我闭上眼睛,就会回到船上去,回到三等舱里去听移民们唱歌剧,一九〇〇弹奏着不知什么音乐,他的双手,他的面容,还有那环抱的大海……我幻想着,回忆着,有时那是惟一剩下的能做的事情,能拯救我的事情,别无他法。穷人的伎俩,但总很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