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面冠者[1](第6/7页)
面临这样的窘境时,如果他能收到下面那样的风信的话,又会怎样呢?过了不久,他在乡下送走了十八岁。在进入十九岁的元旦那天,他一早醒来忽然发现枕边放着大约十张贺年片,其中一张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是一张明信片。
——为了表示我并无恶意,所以我特意用明信片来写这封信。我想,您又一蹶不振了吧。您稍微受到一点儿挫折,马上就会灰心丧气,我不太喜欢这样。我认为,没有比失去自信的男人的样子更不堪入目的了。不过,请您千万不要苛责自己,其实您的内心十分渴望一个敢于反抗一切丑恶事物的世界。这一点即使您不说,在遥远的地方一定会有人知道的。您只是有些软弱。我觉得,对于软弱而有正义感的人,大家都应该去保护他、珍惜他。您默默无闻,而且没有任何地位。不过,我前天看了二十几个希腊神话,从中找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的陆地还没有变硬,海洋不流动,空气污浊,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世界处于混沌状态。可是太阳每天早晨照常升起,因此有一天早晨朱诺的侍女彩虹女神伊里斯就嘲笑说,太阳殿下、太阳殿下,每天早晨辛苦了,下界还没有敬仰您的一草一木、一口泉眼。太阳回答说,我是太阳,是就要升起来,谁能看到谁就看。我既不是学者也不是别的什么?我写这些经过了了很长时间的思考,写了无数张草稿。我努力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告诉您,我祝愿您在新年伊始做一个好梦,看到一个灿烂的日出,对自己的人生怀有更坚定的自信。我冒昧地给一个男人写这封信,感到自己很轻浮,很不好。但是,我没有写任何羞于出口的话。我有意隐去了自己的名字。我想,您很快就会把我忘记的。忘了也没关系。对了,我差点忘了,祝您新年快乐!写于元旦。
(风信到此并未结束)
您欺骗了我。您曾决定还要让我写第二封、第三封风信,但是您只让我写了一个密密麻麻相当于两张明信片的奇怪的贺年片,显然是打算让我死掉。您又开始了高深莫测的思索吧。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不过我还一直在为您祈祷呢,万一闪现出什么灵感,或许能把我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未可知。看来终究是行不通。也许是您太年轻了。不,您什么也别说。据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听人说,《赫尔曼与窦绿苔》、《野鸭》[18]、《暴风雨》[19]都是作者在晚年写出来的。要写出让人得以休憩、给人以光明的作品,并非只靠才能。如果您今后十年二十年在这个万恶的社会中能够高举火炬生存下去,并且不忘再叫上我,那我会感到无比高兴。我一定会来的。再见。咦?您打算毁掉书稿吗?请不要这样做。假如让这个被文学所毒害、像双关诗般的男人写小说的话,您也不用多想,把这些都加进去。说不定世人都会为您杀我的举动喝彩叫好呢!您冥思苦想的形象想必会大受欢迎的。这样一来,我从指尖到脚底会在不到三秒之内渐渐变冷。我真的不生气。因为您不是坏人。不,没有理由,就是喜欢。啊……我问您,幸福是别人给的吗?再见,小少爷。变得再坏一些。
这个男人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书稿上,考虑许久之后,将书命名为“猿面冠者”。他觉得这是一个合适得无以复加的墓碑。
[1] 猿面冠者意为面似猴子的年轻人。特指丰臣秀吉年轻时的绰号。
[2] 《赫尔曼与窦绿苔》是歌德于1798年出版的叙事长诗。
[3] 日本人习惯用榻榻米的数量表示房屋的面积。一般一叠约1.65平方米。
[4] 日本人写信时,在收信人后加一个“样”字表示尊敬。
[5] 师走,即腊月,阴历十二月的异称,在日本也表示阴历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