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面冠者[1](第5/7页)

由于这个原因,到了第二天他和全镇的人都互相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漫步在主要大街上,跟遇到的每一个人用目光打着招呼。不凑巧对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时,或者发现昨天刚刚辛辛苦苦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被人无情地揭掉时,他会夸张地锁紧眉头。不久,他走进了街上最大的一家书店,问店员《仙鹤》卖完了没有。店员爱答不理地回答说,一本也没卖出去。店员似乎不知道他就是作者。他毫不气馁,若无其事地预言说,很快就会卖光的,然后离开了书店。那天晚上,向路人点头致意终于令他感到有些厌倦,于是他回到了学校的宿舍。

踏上辉煌人生的第一夜,仙鹤就蒙受了莫大的屈辱。

他去吃饭时,一只脚刚踏进宿舍的食堂,就听到同学们发出了一片异样的喊叫声。《仙鹤》肯定成为了他们餐桌上的话题。他怯怯地垂下眼皮,走到食堂的一个角落里坐下,然后轻咳了一下,搛起了盘子里的炸肉排。坐在他右边的一个同学把一张晚报送到了他的面前。这张报纸好像是五六个同学手递手传过来的。他慢慢地嚼着肉排,将迷离的目光转向了晚报。“仙鹤”这两个字顿时射入他的眼中。啊,第一次听到对我的处女作的评论,这令我感到刺痛的战栗!然而,他并没有马上把晚报接过来。他一边用刀叉切割着肉排,一边镇定地浏览着评论。评论占了报纸右边的一个小角。

——这部小说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的产物。小说没有描写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物,所有的一切都是透过磨砂玻璃看到的扭曲的人影。尤其是主人公那些自鸣得意的奇奇怪怪的言行,完全像是缺了很多页的百科事典。小说的主人公早晨冒充歌德,晚上却把克莱斯特[17]当作唯一的教师,俨然集全世界文豪的精华为一身。主人公在少年时代对一个少女一见钟情,青年时代又与少女再度相逢。描写令人恶心作呕,显然是从拜伦那里照搬过来的,而且手法稚拙生硬。这盖因作者对歌德和克莱斯特只是一知半解所致。作者恐怕连浮士德的一页、彭忒西勒亚的一幕也未看过吧。言语不当之处请原谅。尤其是在小说的末尾,描写了被拔光羽毛的仙鹤扑打翅膀的声音,作者或许是想通过这样的描写给读者一个完美的印象,令人感到杰作的炫惑,然而我们对这畸形的仙鹤的丑陋形象连看都不想看。

他切着肉排,心里越是想着镇静、镇静,手上的动作就越发显得僵硬。完美的印象,杰作的炫惑,这些词语深深地刺痛了他。大笑一下自我解嘲吧。啊,他低头不语。就在这十分钟里,他老了十年。

这尖酸刻薄的批评到底是何人所为他无从知晓,可是这次却成为了一个楔子,从此开始,一个又一个不幸接踵而至。其他报纸对《仙鹤》也没有好评,同学们也学着外面的评论,用鸟类的名字仙鹤来称呼他。年轻的群体对于失意的英雄也很敏感。书只卖出了少得可怜的一小部分,街上过往的人们当然也不会认识他。他每天夜里都去街上的各个路口悄悄揭下小广告。

长篇小说《仙鹤》与其故事内容一样,以悲剧的结尾告终。可是盘踞在他内心的那只充满野性的仙鹤却仍然张开翅膀,叹息艺术的不可捉摸,抱怨生活的艰辛,在残酷的现实中痛苦呻吟。

过了不久,寒假来临了。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回到老家后,他总是紧锁眉头,眉头的皱纹看起来也非常适合他。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受到高等教育的儿子,总是以欣赏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儿子。父亲则是阴沉着脸迎接他。善人之间似乎总是互相憎恨。他从父亲那无言冷笑的背后感受到了报纸读者的态度。父亲肯定读过报纸了。当他发现短短十行二十行的批评文字居然毒害到这穷乡僻壤时,羞愧得恨不能变成一块岩石或一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