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第14/18页)

叶藏背对着真野,尽量放缓语气说道。他有一个可悲的毛病,就是不知道如何避开尴尬的场面,只是一味地尴尬下去。

“这事挺没意思的。”没等真野开口,叶藏就开始讲起来。

“你大概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她叫小圆,在银座的一个酒吧里工作。其实,那个酒吧我只去过三次,不对,是四次。她的事连飞騨和小菅都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就说到这儿?“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是因为不堪生活之苦而死的。在她临死之前,我们互相之间甚至想的事情都完全不一样。小圆投海之前对我说,你长得很像我家的老师。她有一个事实上的丈夫,两三年前在一所小学当过老师。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她一起死,也许是喜欢她吧。”已经不能再相信他的话了。他们这些人在讲自己的时候怎么这么笨呢?“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还做过左派的工作呢!我发过传单,参加过游行,这些有失身份的事我都干过。真是滑稽。不过,我心里非常矛盾。我只是受到了作为先觉者备感光荣的诱惑。这不是我这种人做的事。无论我如何挣扎,最后还不是破灭了吗?我也许很快就会变成乞丐,家里要是破产了,我立刻就没饭吃了。我什么也不会干,最终只能去讨饭吧。”啊,真是莫大的不幸!我越写越感到自己的不诚实和虚伪。“我相信宿命,所以我认命。其实我想画画儿,非常想画。”叶藏挠了挠头笑了,“希望能画出好画。”

他说希望能画出好画,而且还是笑着说的。这些年轻人一旦认真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特别是在说心里话的时候,常常一笑带过。

天亮了。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昨天下的雪已消融殆尽,只在松树下和石阶的缝隙间还残存着少量已变成褐色的残雪。海面上笼罩着一片雾霭,雾霭的深处传来了渔船的发动机声。

院长一大清早就来病房看望叶藏。他仔细地检查了叶藏的身体之后,眨着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说:“我这样说也许有些失礼,希望你今后专心学习。”

院长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目光转向了大海。

叶藏也感到有些难为情。他坐在床上,把脱下的和服穿上,沉默不语。

这时,随着一阵笑声门被推开了。飞騨和小菅一起涌进了病房。大家互道了早安。院长向他们俩道过早安后,语气含混地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有点难舍难分吧?”

院长离去后,小菅率先开口说道:“真圆滑,长得像个章鱼。”他们对别人的长相很有兴趣,往往依据相貌去判断一个人的全部价值。“食堂里有他的画像,胸前还挂着勋章呢!”

“画得很差!”

飞騨丢下这句话,去了阳台。他今天借了叶藏哥哥的一件和服穿在身上。和服是茶色的,显得十分庄重。他拉了拉领口,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

“飞騨现在这个样子,颇有大家风范嘛!”小菅也来到了阳台。

“阿叶,玩扑克吗?”

三个人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又玩起了自创的玩法。

玩到一半,小菅认真地咕哝起来。

“飞騨耍赖!”

“还说我呢,瞧你手上的动作那是怎么回事?”

三个人哧哧地笑起来,同时一起向旁边阳台望去。甲号病房和乙号病房的患者都躺在日光浴的躺椅上,羞红着脸看着三个人发笑。

“栽到家了。这回知道了吧。”

小菅张大嘴,对着叶藏挤眉弄眼。三个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他们时常上演这样的滑稽剧。当初小菅一说玩扑克,叶藏和飞騨马上就心领神会了,对于一直到谢幕的大致过程也已了然于胸。他们一旦发现天然的美丽舞台就不由自主地要演戏。这也许是为了留下纪念。今天的舞台背景是早晨的大海,然而此时的笑声却引发了一个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大事件。真野被疗养院的护士长恨恨地训斥了一顿。笑声响起不到五分钟,真野就被叫到了护士长的房间。护士长让她保持病房的安静,并严厉地训斥了她。她几乎哭着跑出护士长的房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三个人。此时他们正待在房间里,已经不玩扑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