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第12/18页)
“解决得真利索!”小菅噘起了薄薄的下嘴唇,“只给了两百元?真拿得出手。”
飞騨的脸色阴沉下来,那张大圆脸被炭火烤得油光发亮。他们极端害怕在自我陶醉时被泼冷水,因此也认可对方的自我陶醉,并努力地加以配合。那是他们之间达成的默契。小菅现在打破了这种默契。小菅没想到飞騨会那么激动。他恨那个丈夫太窝囊,同时也觉得叶藏的哥哥不该欺人软弱。他只不过依然把这当作了一般的聊天。
飞騨踱步走到叶藏的枕边,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望着阴沉沉的海面。
“是那个人了不起,并不是叶藏的哥哥多么能干。我看人家并非软弱,而是了不起!这是一个人达观的心态产生的美。听说今天早上刚刚火化,他把骨灰带回去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坐上火车的身影。”
小菅终于理解了飞騨的心情。他叹了一口气:“真感人呀!”“感人吧?令人感动吧?”飞騨把脸转向小菅,心情又好了起来,“我一听到这样的事情,就感到活着真好。”
我得出来说句话,不然就写不下去了。这篇小说一片混乱,把我弄得焦头烂额。我处理不好叶藏,处理不好小菅,也处理不好飞騨。他们令我这稚拙的笔法无法应付。我只好拼命拖住他们,叫他们等我一下,我好重新整顿一下阵容。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本来这篇小说就没什么意思,只是摆出了一个架势。这样的小说写一页跟写一百页没什么区别。不过,我一开始就估计到了这一点。我只是乐观地认为,在写作过程中也许会出现某个闪光点。我爱摆架子。虽说是摆架子,但也并非没有一点儿可取之处吧。我对自鸣得意的烂文章感到绝望,我翻遍所有的地方,希冀找到哪怕是一个、仅仅一个闪光点。我渐渐变得僵硬,已经筋疲力尽了。啊,写小说要无欲无求!怀着美好的情感,人往往做出低劣的文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句话是最大的灾难。如果不痴迷,怎么能写出小说?一句话,一段文章,似乎有多种不同的意思撞击着我的内心,我恨不得把笔折断扔掉。叶藏也好,飞騨也好,小菅也好,没必要煞费苦心地一一展现出来。反正早晚都会现出原形的。不要太认真,不要太认真,要无欲无求。
那天晚上,叶藏的哥哥半夜三更来到了病房。叶藏正在跟飞騨和小菅玩着扑克。昨天叶藏的哥哥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也在玩扑克。不过,他们并不是整天都在玩扑克。他们甚至有些讨厌玩扑克,只是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们才会把扑克拿出来,而且,那些不能充分发挥自己个性的玩法他们肯定不玩。他们喜欢用扑克变戏法,每天晚上都想出各种戏法变给大家看,然后故意把底露出来逗大家笑。还有一种玩法,就是扣上一张扑克牌,然后一个人叫大家猜,其他人则按自己的想象胡乱猜黑桃皇后、梅花骑士什么的,最后把牌翻开。他们并不认真去猜,但是却盼望能够蒙对。要是猜中了,那该多高兴啊!总之,他们不喜欢很久才能见胜负,而是喜欢碰运气,立见分晓。因此他们并不常玩,一天也就十分钟,玩这么短的时间却被叶藏的哥哥撞上两次。
哥哥走进病房,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以为叶藏他们经常玩扑克。这种不幸的事,人生中会常常遇到。叶藏上美术学校的时候也有过类似不幸的经历。有一次上法语课的时候,他打了三次哈欠,偏偏在那几个瞬间他跟教授的视线碰在了一起。的确只有三次。那位教授是日本屈指可数的法语学者,当他第三次看到时似乎已忍无可忍,于是大声说道:“你在我上课时不停地打哈欠,一堂课打了一百次。”那么多次哈欠教授好像认真数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