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吉姆和坦坦(第10/11页)

我打电话口无遮拦调皮惯了,放下电话却木然沉思了很久。这段沉思的结果一直拖到那次在博登湖边才表达出来,也不知道我自己怎样开的头:“吉姆,你知道,我曾经是多么想和你要一个孩子,可是我却做出了另外的事,简直可以说,得癌症就是我该得的报应。”吉姆训斥道:“不要胡说,坦坦多么聪明可爱,你有责任为他健康地活着。再说,你现在已经没有癌症了,你是一个健康的人,癌症早已经没有了。”

我停在孩子的话题上,继续说想说的话:“以前我闯红灯你都认为我做母亲不够成熟,现在你动不动说哪个女人为你生个孩子你就抚养,你提到的那些有问题的女人我很担心。其实我也准备好在等着了,要是哪个女人生了你的孩子,她要是不管孩子了,我来管吧,我就带着坦坦和你的孩子,有两个孩子我会很满足。”吉姆听了我的话,却开始说别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我注定没有孩子。坦坦多么可爱。你还是帮我找一个中国女孩吧。”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当年分手时,吉姆大叫:“中国女人,中国女人,永远不要再找中国女人。”那时我多么难过啊,我明明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几亿中国女性中的一个,根本代表不了中国女人。但是,在那样的时候,我摆脱不了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给中国女人丢了脸。我曾经多么想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其中也包含了为中国女人争气的动机。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又经历了和不少女人的交往后,吉姆又说想找一个中国女孩。他是否又想起我的那些唬人但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菜。他是否又想起我们在柏林的家,整整一层——德国的人工很贵,他又很忙,都是我自己买涂料,挽袖子操家伙上阵,爬上摇摇晃晃的梯子,亲自粉刷,然后挂上我幼稚无比的水墨画,公公婆婆每次来了,总是连声称赞:“吉姆的房子从没有布置得这么好、这样干净过。”是啊,离婚后,他的住房又变得妈妈不愿进门了。吉姆是否又想起,我们每一次度假,无论是去昂贵的北欧,还是远走埃及,或是登阿尔卑斯山最高峰滑雪,都是我设计的最佳路线,买到最便宜的机票,订到最好最实惠的宾馆……俱往矣!我不能和吉姆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因为我用德语不会说,吉姆也听不明白,但是我的嘴上还是不让人,干脆用大白话说:“你休想,我不会帮你介绍中国女孩,你已经伤害过一个中国女孩的心。再说,你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像我这样好的中国女孩了。”

儿子回中国上学了,我成了北京和柏林、中国和德国之间工作和生活的候鸟,我爱做这只候鸟。我没有再去博登湖看望吉姆了,我知道自己患过癌症之后永远不能再生孩子了,仅仅这一条就决定了我永远不会再主导和吉姆的关系了,我和吉姆用电话和邮件保持联系。几年后,吉姆告诉我他搬到瑞士那边居住了,也在瑞士工作,因为瑞士的收入和生活比德国这边好得多,他也不管工作不工作,他将在瑞士生活下去。有几次,我给吉姆打电话,电话里不断传来一个女人不清晰的声音,就是找不到吉姆,我甚至感觉那女人的背后还有孩子的哭声,我晕了,我还是难受,我问自己这是怎么啦,我不是准备好带吉姆的孩子了吗?难道我的潜意识里其实还是希望吉姆只属于我,希望吉姆没有其他女人没有孩子吗?不,这种潜意识是不对的,我告诉自己。几天之后,我镇静了一些,坚定地再打电话过去,但是这次却是吉姆接的,我说了我之前打的电话,只听见吉姆平静地回答:“你搞错了,我现在生活中根本没有女人。”

吉姆住在世界上最美丽最舒适的博登湖畔。自从90年代中期经济危机他的工作出现失业危险开始,吉姆从一名土木建筑工程师转行为企业信息系统和管理咨询师。每次当工作岗位有危险时,他都保持着向不同的相关单位投递30份求职简历的状态。就是说,吉姆投递出去30份求职简历,每收到一份拒绝函,他马上补投另外一家单位。吉姆不断研究应聘时表现自己的技巧和方法。在十几年中,他换了不下十份工作,但是几乎并没有真正失业过,反而有时获得了更有意思和更高薪的工作。德国南部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他离开首都柏林去了德国南部。他认为瑞士的企业体制比德国更活跃,他从博登湖的德国一岸搬到了瑞士一岸。时间把吉姆磨炼得坚强了,工作或者不工作,他坚持每天跑步,每年到德国和瑞士的不同城市参加马拉松42公里赛跑,在两个合唱团中唱歌。吉姆旅行、滑雪、远足,吉姆告诉我他总是很健康,他的父母和家人也都很健康,这正是我每次打电话都希望获得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