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单元 乡愁不再狭隘(第9/11页)

谁知见到的场景与我想象的不同。那是个夏日午后,整个地方干净得让人惊讶。竖有“禁止游泳”标志的岸边,有不少人在日光浴。一具具抹得油亮亮的古铜色躯体充满青春的野性,但在这荒芜之地却显得特别诡异。

在我镜头前的这位男子,为了防晒,整个头部用白巾包起,身体躺着,手臂却随着耳机中的音乐,在半空中舞动。整个人如痴如醉,仿佛云游到了另一个世界,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继续朝前走,感觉有些异样。怎么没有妇女、小孩、老人呢?我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误入了禁区!白先勇小说《台北人》中的情节在脑海中浮现,只不过背景并非入夜后的台北新公园,而是换成了光天化日下的沙仑海水浴场。

后来才晓得,这其实是块危机四伏之地,早年曾发生过鲨鱼噬人事件。虽然也曾有过日进斗金的风光阶段,后来却因水质恶化、海流凶险、时有游客溺毙而停业。尽管被列为全台十大危险海域之一,却依然有民众涉险硬闯,浴场荒废后,不但成了天体营、男同志乐园,也吸引了不良分子聚集滋事。

所幸,新北市政府已于2012年拆除岸边旧建筑物及棚架,计划将该处打造成文创产业园区。届时的沙仑,应该又可以去走走了。

台北金山南路,1990

时间、空间的线索

这是台北闹市区一条非常平凡的走廊,建筑光秃秃的,没有窗户,看起来不像房屋,只像一堵墙。近七十年来,台北市容变化剧烈,但某些角落依旧保有日据时代的痕迹,仿佛是个还没复原的伤疤。

早年的台北有不少日式房屋,日本人撤离后,这些房产就大多成了政府的仓库、办公室、员工宿舍。但有些地方让人永远搞不清它的用途,这里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明明是间房,原有的窗户却被封死;屋顶还是日式旧屋瓦,砖墙却被粗率地敷了一层水泥,仿佛想掩盖什么。

这个角落平凡到不可能吸引任何拍照的人,因为看不到任何关于时间、空间的线索。碰不到它的内在,也就无法得知它有过的沧桑。可是,我却被那天的光线迷住了。马路旁的两个交通号志牌,一长一圆映在墙上,很简单的线条,仿佛是时间之窗、空间之洞,只要知道通关密语,便可走进另一个世界。

一位穿着整齐、头脸光鲜,显然刚从理发院出来的男子行过,面容、表情、衣着、姿势都告诉我,他是随国民党来台的。120相机就在手上,等他一入镜,我就毫不犹疑地按下快门。圆形号志牌的影子映在人身上,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仿佛过去、现在、未来都与这神秘时空产生了某种关系。

这是一幅说不清楚、讲不明白的影像,但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拍到了一张难得的好照片。

台北金山南路,1990

以心映景

通常,在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瞬间后,我就会像一个溺水者,刚得救上岸,暂时不会想再下水了。换句话说,就是准备收相机、转移思绪。但这位男子从我的镜头前一闪而过,他的影子却留在了墙上,仿佛不愿离去。这岂不是比前一个画面更有意思?像是一个不知身份、性别、年龄的人正要走进时间隧道,是想回到过去,还是奔向未来?我毫不犹疑,赶紧上片,构图,按快门。

摄影生涯这么多年,我一向忠于事件的记录、时代的见证,不愿将个人的意识形态强加于对象。这样的摄影手法也许会被认为平淡无奇、不够创新,取材老是绕着平凡人间的小人物打转。可我自己从来没感觉到重复,生活当中的所有细节,随着年纪增长,时时都在对我展露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