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单元 乡愁不再狭隘(第7/11页)
台北迪化街,1978
等野台戏开演的老妇
老妇的眼睛还好,但因手拿拐杖,很容易让人误会她是瞎子。她其实是在闭目养神,因为等野台戏开演,时间一久居然睡着了。老年人虽然来日不多,却仿佛有的是时间,什么事都不急,可以从早等到晚,就为了看一出戏。是特别喜爱的戏呢,还是任何一出戏?我对戏不感兴趣,对这老太太却特别注意。
这是个很穷的乡下,但她的衣服跟裤子都很新,料子也很好,显然是当地的好人家。右手腕的金镯子紧箍,看来是当年出嫁时,按年轻纤细的手臂打造的。左手腕的玉镯就比较松了,戴上时应该年岁已大,说不定还是儿女孝敬的。为丈夫、家庭、子孙辛苦付出一辈子,终于能过上悠闲日子了。
记得有一次在课堂上,我将参与评审的一组摄影比赛作品放映给学生看,主题是临终老人的处境。一位女同学竟说:“我好讨厌看到这种东西,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是多么不美好!”我听了心中一惊,因为这不只是老或少、美或丑的问题。“生老病死”是人生自然法则,就像“成住坏空”是物理定律,“生住异灭”是心思轮回。任何存在都必定要历经衰退、湮灭的过程,学艺术的人,若是一味追求肤浅的表象之美,又怎能创作出有智能、具生命力的作品?
拍这张照片时,我正值英姿焕发之年,如今已被称为老先生。但我依然有梦想,还在勤快地拍照、写文章,兴致勃勃地过日子。我觉得自己的心态从没老过,而且越活越乐观。人生是苦是福,端赖面对现实的态度,躲避只会导致痛苦,坦然接受才能化苦为甜、轻安自在。
我以前光会拍照,不懂这些道理,但现在终于明白了。毕竟是年纪大了。
台南,1978
台北福隆,1980
在福隆海水浴场留影
每次看到有人在风景区留影,我就会特别注意他们找的是哪些地方、选什么背景,心想,多年后,这些人光是凭风景标的,就能忆起那天的美好时光。一对新婚夫妻与几位年轻人相遇,彼此交谈甚欢,互相为对方拍照留念,而在他们身后的我也按下了快门,为此情此景存证。
福隆是台北县最南的乡镇,紧邻我的老家宜兰县头城镇,是我很小就一直想去的地方。四叔家最醒目的那面墙,就挂着他们全家到福隆游玩的照片。夏天在沙滩、在水里,所有人露出的那种欢畅的笑容,让我每次看到都羡慕得不得了,多么希望我们全家也能在福隆海水浴场留影!
头城也有海水浴场,可是父母严禁小孩靠近海,三令五申那是凶险之处,我们只有瞒着偷偷去。长大后才想透,我羡慕的其实不是到福隆戏水,而是能在开明的家庭环境里长大。
家族之中,就以四叔见识最广。他长得像克拉克·盖博,也留着跟这位大明星一模一样的油亮发型与小胡子,笑起来可迷人了!在镇公所当民政科科长的他,不但给四婶开了镇上的首家小百货行,也是头一个拥有自用照相机、摩托车的。他甚至还组织了一个小型爵士乐队,在那严禁聚众的年代,每周五晚上呼朋唤友地偷偷开舞会。我对西方文明的热望,火苗正是他点燃的。
我怎么也不会忘记,四叔的相机是Yashica 120。他拍了许多戏水的照片,找了一个大相框,把一张张的小印样,像马赛克那样拼成一幅大图。小小的福隆被他这么一搞,让我觉得,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大、最欢乐的海水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