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单元 难得的时光(第9/12页)
拍这张照片的情景历历在目。老妇人看到我有点意外,却也没问东问西,见我拿出相机,更是生怕怠慢,即刻立正站好。整个画面因她的严肃而呆板起来,与令人心旷神怡的山间风景、空气,以及傍晚温暖和煦的光线都不搭。
我只好把镜头转向小孩。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不像我碰过的许多小孩,看见镜头就做鬼脸、耍宝,姐弟俩好像明白摄影是一件很慎重的事。小姐姐温驯地注视着镜头,一言不发;弟弟为了显得高一点还踏上田埂,且没忘了压住不安分的狗狗。
对乡下人来讲,姐弟俩算是盛装了。是白天刚进过城,还是从城里来探望祖母?或是被忙于工作的父母送回来让老人家带?无论如何,他们都被教得非常好,虽然有点拘谨,却丝毫没有怀疑或拒绝我的举动,微细的表情与姿势,在柔和的光线笼罩下,透出一股这个年纪少见的早熟。
禄来相机的镜头快门声清脆悦耳,直入我心。
新竹内湾,1989
台北淡水,1976
观音山前的小女孩
也不晓得这两个小女孩是姊妹还是好友,远远骑着单车过来。那时的淡水小镇既无捷运可到,也没河边商家,出海口冷冷清清,只要有人出现,就会成为视觉焦点。
踩踏板的小女孩技术不错,速度很慢,把手很稳,就是一直朝左望,大概是被对岸的观音山吸引,也不怕车头一歪,落到涨潮的海里。倒是后座的同伴显得紧张,正襟危坐,不敢乱动。
淡水落日经常吸引各地影友扛着脚架来取景,我却特别喜欢捕捉夕照打在小人物身上的温暖感觉,平淡不起眼的生活细节,因天光而生灵活现。
那个时候,观音山尚未开发,山上没有东挖西盖的庙宇、房屋、墓地,也无杵在山头的高压电塔,完全是原生态。记得画家席德进在世时最喜欢画观音山。当时我年轻,觉得此山棱线单调,不过是个尖锥罢了,不明白他为何百画不厌。现在可懂了,在关渡山居,整面窗都映着它随不同季节、时辰而展现的面貌,变化万千,令人着迷。原来,有些美是要年纪愈大才愈能品味的。
现今的观音山脚下,尽是一栋栋的豪宅,整个河畔被建商冠以“左岸”的美名,想跟异国的花都效颦,却营造不出丁点浪漫气息。三十七年前拍此照时,我特地等候孩子来到山前,为的是交代拍摄地点。如今再看,却发现照片还留住了浓浓的时代氛围。纯朴方是至美,这两个小女孩就是证明。
补破网
在淡水出海口附近,有个堤岸边的小角落搭着一顶简陋的遮阳篷。那是渔人修补渔网时用来防晒的,面积不大,也就够补一张小网罢了。就是单人舢板随身扛的那种,只能在河口撒一撒,捕获的鱼也是小小的、少少的。网破了,孔也不会太大,补起来轻松得有如缝扣子。
也因为如此,这位老渔夫显得十分悠哉,针进针出地手起手落,竟带着几分优雅。夕阳透过遮阳板隙缝洒下柔光,为他添了几分斯文气,意味深长的表情,竟像是在书案上读着一篇好文章。
其实,台湾有首著名的歌谣就叫作《补破网》:“见着网,目眶红,破甲即大孔,想要补,无半项,谁人知阮苦痛。今日若将这来放,是永远无希望,为着前途罔活动,找家司补破网。手提网,头就重,凄惨阮一人,意中人,走叨藏,针线来逗帮忙,孤不利终罔珍重,举网针接西东,天河用线做桥板,全精神补破网。”
这首由李临秋作词、王云峰作曲的歌发表于1948年,原本描述的是失恋心境,却被用来隐喻“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后,人们敢怒不敢言的社会氛围。因“渔网”的闽南语谐音是“希望”,民众也借此歌彼此互勉,不要灰心,不要放弃,大家齐心协力,一针一线缝实破网,织补台湾的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