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单元 难得的时光(第8/12页)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大姐。我们九个兄弟姊妹,比她小的都被她带过,长大了各自成家,每次聚会也是靠她四处打电话召集。大姐还记得每个人的生日,按乡下习惯在阴历那天打电话来。电话这一头的我总会先愣一下,随即温暖在心,明白自己又长了一岁。我们早就忘光的童年往事,大姐也能如数家珍。在乡下的那许多年,好像只有她实实在在过着日子,我们却编织着另一种生活。
努力回忆大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却是印象稀薄,令我汗颜。只知道大人从来不必为她操心,无论生活、课业,她总能按部就班达到父母的期许。她考上宜兰最好的女子中学,在校成绩很好,却因为要减轻家计,毕业后学了些护理技术便开始就业,然后再到台北亲戚开的公司帮忙。她一直收入不多,对弟、妹却十分慷慨,还是我们之中最早拥有房产的,而且不止一间。而我们却必须过了中年,才能了悟她几十年来省吃俭用、攒房出租的养老法最稳靠。
我一路跟着这对小姐弟。姐姐显然非常吃力,尤其是下坡那一段,可她却始终把弟弟抱得紧紧的,不曾放下。到了溪边,弟弟马上挣脱下地,头也不回地冲去玩水。那一幕让我感觉,我小时候肯定也这样赖过大姐。
新竹内湾,1989
石碇村的小孩们
石碇我造访过不下四五回,每次都对老街上看报的村民印象深刻。那儿的住家大半是石造矮房子,室内光线暗淡,村民都把走廊当客厅,藤椅、小板凳就搁在廊檐下。村民的家居生活,走在街头便可看得清清楚楚。在这个既没戏院,又没任何公共游乐场所的穷山村里,闲着的人找不到旁的消遣,一张报纸就可看上大半天。
山村开发得迟,两百年前还是原始森林,清道光八年开始有闽籍汉人前来开垦,于山坡地上栽茶植林,之后又发现了煤矿。人潮受吸引而来,可矿脉枯竭后又骤减。三十五年前我去的时候,石碇还是台北县最落后的地区,人口稀少,每平方公里只有七十人。然而,它的美丽与独特却在艺术圈非常有名,前来写生与拍照的人从没断过,如今更是成了北台湾著名的观光景点,假日人头攒动,气氛大不相同。
坐落于乌涂溪和石碇溪交汇口的石碇村,走在村中任何角落,都可听到哗啦啦的溪水声。两条溪像是护城河,村中有两座桥,连起东街和西街,西街人要出村,至少得行桥四次。这还不够,面朝公交车站的地方又兴建了另外一座。所以说,石碇人最有资格夸口:“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
万寿桥头的这家杂货店,是我每回来都会待上一阵子的地方,除了买饮料、面包填肚子,也喜欢看进进出出的村民。这也是石碇所有小孩最爱来之处,没钱也会蹭个老半天,东摸摸,西看看,看到稀奇的东西就会眼睛发亮。
那天一起拥进六个小孩,却只有一个掏钱买了新推出的糖果兼玩具。其他人都是陪着来的,却也个个兴高采烈、与有荣焉,勾肩搭背地离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猜想这帮孩子会因共享那小小的玩具而乐上大半天。多么慷慨又容易满足的年岁啊,而那是我们都曾有过的!
台北石碇,1978
菜园里的小姐弟
山谷里,偌大的菜园只有一位老妪在缓缓地松土。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她非干不可的活,只不过一辈子都在做事,拿得动锄头,就感觉自己没老,还有用。跟她做伴的是一对小姐弟、两只狗。
二十多年前,新竹内湾还是个十分偏僻的地方,但有条支线小火车从竹东开来,想造访倒也不难。早期,整个新竹县的东部丘陵都是泰雅人的活动范围,后来才渐渐成为客家聚落。内湾因为地处矿业、林业开采的对外孔道,一度也曾繁荣。停止开采后景况萧条,没落了几十年,才渐渐转型为观光旅游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