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57/64页)

但我从来没见他挣过钱。如果有人送来账单,他会忧心忡忡地戴上眼镜,一言不发,十分严肃。随后,他付清账单,并给送账单的人很多小费。但我认为,他私底下实际是个吝啬鬼。有一次……在黎明时分,他已经喝完了葡萄酒……他说,对钱,特别是对金币要特别地敬拜,因为在钱里有某种魔法。但他没做解释。他一方面敬拜金钱,一方面又那么大方地给小费,这很让人感到意外。他花钱的方式跟有钱人不同……我了解有钱人,我丈夫也是个有钱人,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会像这个流浪汉作家那样出手大方地给小费。

我认为,他实际挺穷。但是他是那样的骄傲,并不觉得有必要掩饰贫寒。你不要相信,也不要奢望我能够告诉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是带着焦躁不安的好奇心观察他,但从来没有想过,哪怕一秒钟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我从骨子里了解这个人似的。

你问我:“这个人是谁,作家吗?”你说的没错,他还能是谁?一个完全没用的家伙。没有头衔,没有官衔,没有权势。当红的黑人爵士指挥家会有更多的钱,警官会有更多的权势,消防指挥官拥有更高的地位……他知道这点。他提醒我说,社会不知道该给作家什么样的头衔,因为作家看起来谁都不是。有时为他们立雕像,有时将他们关起来。但事实上,作家对于社会来说谁也不是,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用铅笔写字的人。人们通常叫这位作家“编辑先生”,或“艺术家先生”,但他并没有当过编辑,因为他从没编辑过任何东西。他也不是艺术家,因为艺术家要留长发,还要有幻视……大家这样说。但他是秃顶,我认识他时,他什么也不做。没有人叫他“作家先生”,因为看起来没必要采用这类头衔,或者“先生”,或者“作家”……这个很难解释清楚。

有的时候我感到怀疑,但我从来未能真正知道,他是否认真地想过他所说的话。因为他说的跟他想的截然相反。他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并不是在跟我讲话……比如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好长时间我想都没想过这件事,但现在突然恍然大悟……在两次轰炸期间,我坐在他的房间里,背对着写字台。我以为他没有注意我,因为他正在读字典。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脂粉盒,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我的鼻子,开始涂起脂粉来。突然我听到他的声音。他说:

“您最好小心一点!……”

我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地盯着他。他从桌边站起来,抱着胳膊站在我面前。

“要我小心什么?……”

他歪着脑袋看着我,小声吹了一下口哨:“您最好小心一点。因为您很美丽!……”他用一种指控的口吻说。他的模样忧心忡忡,好像他这话很严肃。

我大笑起来:

“我小心什么?小心俄国人?……”

他耸了耸肩说:“这些人只是想杀掉我们。随后他们会撤走。但又会来别的人……那些人想撕下我们脸上的皮肉。因为很美。”他躬身凑近我的脸,他近视。他将眼镜朝上推了推,就这样看着我的额头。他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我不丑,我有一张可爱的脸。好像在此之前,他从来没像看一位女人那样看过我。现在他最后再看一眼……但他看得是那样的专业,就像猎人牵着一条匈牙利猎犬。

“要剥了我的皮吗?……”我笑了起来,但我感到喉咙很干。“谁?……变态杀人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