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56/64页)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理解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他已经精力枯竭,既没有气力做爱,也没有气力写东西了。他装模作样,做出一副愤怒的样子,开始傲慢地沉默,不想将那独一无二、只有他能够给予的神奇礼物献给人类和世界。他不过是一位虚荣、自负、老去的作家,大师!……我这样揣测。你知道,当一个人才能耗尽……就像一个男人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气力去真正拥抱一个女人……于是扮演苦行僧,仿佛他已获得了足够的成功,无论在床上,还是在桌上,由于日复一日总是那样,不值得再……总之,一颗酸葡萄,那就去当隐士吧。但是有一天,我清楚地看到他在为什么做准备。
这个人再不想写作了,因为他担心他所说的每个词,一旦写到纸上,会落到出卖者和野蛮人手中。他认为,在将要来临的世界里,艺术家所想所说所写……或画到麻布上、写进乐谱的一切,都将被伪造,被出卖,被玷污。你别这样瞪着我……我看出来了,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觉得我是在信口开河,胡思乱想。我能理解,我亲爱的人,对你来说这一切都不可置信,因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家。你骨子里就是艺术家……你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丢下鼓槌,像那个人一样将灌水钢笔放进抽屉,任凭它落灰……我说的对吧?我能够想象,因为你就是这一类人,到死都是艺术家。你即使指头僵硬了还会想打鼓,我亲爱的。但这个不幸的家伙是另外一种艺术家。
这个忧伤的人担心,如果他写什么东西,他会成为同谋犯和出卖者,因为在即将到来的时代里,一位作家所说的一切都将被伪造。所有的话都会被曲解。他感到震惊,就像一位神父突然发现,自己的布道被人变成了漱口水广告或贴在酒桶上的政治口号……因此,他开始沉默。你说什么?这人是谁,一位作家?……一个流浪汉?……一个维修工和一个律师谁更重要?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么一位作家跟一个流浪汉没什么两样。他再没什么好自豪的……一个没钱没势的人,对谁来说都没有用?就像我先生说的,多余的人?
你别嚷了,镇静一下。你是对的,他是一个流浪汉。不管怎么样,你想不想进一步了解他?……他既不是伯爵和政府首脑顾问,也不是党委书记。比方说,这个人在钱的问题上非常古怪。不管你相不相信,他有一些钱。他是个偷偷盘算一切的流浪汉,包括钱在内。你别以为他是个蠢笨的隐士,他既不穿粗布的僧衣,也不在沙漠里吃螳螂,更不像狗熊一样透过树皮吃蜂蜜。他有一些钱,但并不存在银行账户上,而是揣在外套左侧的口袋里。付钱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钞票。他掏钱的动作很不雅,因为规矩的人把钞票放在钱夹里……你也把我们的钱揣在口袋里,不是吗?当他用这种不雅的动作从外套口袋里掏钞票时,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不可能上当受骗的,因为他准确地知道,他有多少钱,连有多少钢镚儿都一清二楚!
他兜里揣的不仅是不断贬值的家乡的钱,还有美金,三十张十美元面值的绿票子。他还有法国的拿破仑金币。我记得,他把金币放在一个旧的铁皮香烟盒里。曾几何时,烟盒里装过埃及产的香烟。他有二十四枚拿破仑金币,他忧心忡忡地当着我的面数过。当他捧着金币又看又闻时,架在鼻尖上的眼镜闪闪发光。他一枚一枚地用牙轻咬,然后将它们摇得叮当响。每枚金币他都要看一遍,捧在灯下仔细查看,就像当铺掌柜用狂热而冷酷的专业眼光审视一幅古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