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53/64页)
那段时间像做梦一样。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是在梦里。他们捕人杀人,就像猎狗者对待野狗那样。房屋倒塌。众人挤在教堂里,感觉就像在游泳场。由于很少有谁住在家里,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出入别人公寓的串门者。
我知道,我不能犯错,否则他会赶我出门,或会逃走,把我一人留在家里,在战争最残酷的时刻闪身躲开。我知道,如果我跟他纠缠,主动奉献,他就会拉开房门,我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还知道,我不可能帮到他,原因很简单,他什么都不需要。他是个不幸的人,能够承受一切,包括屈辱与贫寒……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帮助。
你问什么?他很傲慢?当然啦,他也是一个傲慢的人。他不能忍受别人的帮助,因为他很傲慢,他很孤独。但是后来我理解了他,在傲慢的孤独背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他害怕什么……不是怕他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他为文化感到担心。你别做出嘲讽的样子。我知道你想到了橄榄果,才这样坏笑,对吧?……我们穷人,我可爱的小天使,不理解什么是文化。我们认为文化就是知道一些东西、过着优雅生活、不往地板上吐痰、不在吃饭时打嗝……我们把这类事情当作文化。但文化是另一回事。并不是人们死记硬背后知道的什么,不是学会得体的言行举止……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人为另一种文化感到担心。他不想让别人帮他,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工作在这样龌龊的世界里无法进行。但当我进一步了解他后,我感到吃惊,因为这个人早就不工作了。
你问我,他做什么?他只是读书,散步。这个你是无法理解的,因为你天生就是个艺术家,专业鼓手。你不能想象自己不再敲鼓。但这个人是一位作家,一位已经不想写作了的作家,因为他不再相信,他写的词语能够改变人类的天性。他不是一位革命者,他不想改变这个世界,因为不相信有任何的革命能够改变人类的天性。有一次,他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没有必要改变体制,因为人们在新体制里还会跟在旧体制里一样生活。他想干别的。他想改变自己。你不理解,你当然不会理解。很长时间我也不理解,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会这么想……我一声不响地守在他身边观察他。我很高兴,他忍受了我。那段时间,许多人家里住着这样的避难者,男人和女人,主要是犹太人,他们逃避追捕……好,好,你别激动。我想,你不知道当时佩斯发生着什么……
你不可能知道,人们就像昆虫一样活着,无声无息。许多人睡在柜子里,就像蛀虫夏天住在樟脑球味的抽屉里。我也以这样的方式在他的家里安营扎寨。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迹象。
他不大理睬我,但有的时候会吓一跳,好像突然意识到我,他露出微笑,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既亲切又礼貌,总像我们已经交谈了很久。
有一天,我晚上七点来到他家,夜色中已能嗅到秋天的气息,天黑得很早。我走进屋,看到他的秃脑袋。他坐在昏暗房间的窗户前,没有读书,而是抱着双臂坐在那儿,出神地盯着窗外。他听到我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他说:
“您认识中国的数字吗?”
有时我觉得他真的疯了。但我已经学会了应付他的方法……必须马上跟他交谈,不能迟疑,无需做没用的开场白,要接着他开始的话茬说下去。他喜欢我只用一两个单词回答他,比如“是”或“不”。因此我乖乖地回答他。我说,我一点都不知道中国人是怎么写数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