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51/64页)

那并不是心脏病发作,我的甜心……也是心脏病,但是另一种类型。我并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忧虑,我的整个身体充盈着甜美的平静,死亡的平静。我感到自己胸膛里的装置停止了运作,弹簧失效了。我的心脏一下子厌倦了劳役,不再跳动了。

当我睁开眼睛时,看到他就在我身边,站在沙发床边。他正握着我的手腕,在触碰我的脉搏。

但他并没有像医生那样握我的手腕。他触摸我的脉搏,就像一个艺术家触碰琴弦或者雕塑家抚摸一件艺术杰作,用他的五根手指触摸着我。我感到他的五根手指与我的皮肤和血液之间展开一段特别的对话,并透过这一切直抵我的心脏。他那样触摸我,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看东西的人,就像盲人用手来看,或者聋子用眼睛去听。

他还穿着在街上穿过的那身衣服,没有脱下来。已经过了午夜。他什么也没有问我。在他的鬓角周围和后脑勺上,光秃的头部下方头发凌乱。另一个房间亮着一盏台灯。我明白了,在我睡觉和之后突然濒临死亡的时刻,他在那里看书。现在他站在我当作床来睡觉的沙发旁边,开始转来转去忙碌着。他拿来了柠檬,挤出汁液,加入砂糖,让我喝下那酸甜的混合剂,然后用一个小铜壶煮了咖啡,那是像毒药一样浓烈的土耳其咖啡。他从一个药瓶里倒了二十滴液体到杯子里,加入很少的水,然后倒进我的喉咙里。

午夜已过,外面又响起了警报声,但是我们两人都没有去注意外面危险的号叫。空袭的时候,他只有在街上遇上警报并被警察强领的情况下,才会去避难所。否则,他就会留在家里阅读书籍。

他说他喜欢在这种时候看书,当城市中终于有了片刻宁静。只是这种宁静,就像在阴间才有……电车和汽车已不再行驶,只有高射炮和炸弹接二连三地发出爆炸声,但那些都不会打扰他。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时不时摸摸我的脉搏。我闭着眼睛躺着。那天晚上的轰炸声相当厉害,我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镇静、安全和受到保护。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体会到了被人关心吧,一种很难从人们那里获得,也很难从医生身上得到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医生,但他却能给予我帮助。看起来,当有问题发生时,艺术家能够提供帮助,或许也只有他们才能帮忙……是的,还有你,我的爱人,和所有其他的艺术家。他曾经漫不经心地说过,很久以前没有专门的艺术家、神父、医生……他们都是同一个人。知晓某些知识的人,就是艺术家。某种程度上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因此在那个小时里我是那样的平静……安心,几乎是幸福的。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了。我胸膛里的装置恢复正常工作了,就像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尼莱吉哈佐[87]蜡像馆里看到的情形。在那里展出一个由蜡制成的垂死的神父,神父的心脏由一台装置支撑跳动着。当我的心脏再次工作时,我也是这样感觉的。

我抬眼看着他,想听他说点什么,我还没有力气说话,但他知道危险时刻已经过去了。他用亲切的语气问道:

“您得过梅毒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我吃惊,也没有冒犯我,听起来非常自然,就像他所说的所有话一样。我示意我没有得过梅毒。我知道,对他撒谎是没有用的,因为当某个人撒谎时,这个人总会知晓……然后他又问我一天吸多少根烟。你知道,我更早以前从来没有吸过烟,至少不会像现在在罗马这样没有节制地吸烟。我是到了这里以后才开始疯狂吸烟的,现在的我会一口接一口地猛抽那种经过调香工艺的美国香烟。但那时我还只是偶尔在饭后点一支烟。我把这些也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