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43/64页)

我继续步履艰难地跟着队伍走在桥上,桥下流淌着黄浊、污秽的多瑙河水,冬末的水位升高了,河水中漂浮着木板、船体残骸和尸体。没人注意这些尸体,大家都盯着自己的前方,负载着背包,在其重压之下弯曲着身体,就像人类开启了某种悲伤的赎罪之旅。我们就这样在桥上蜿蜒前行着,一群群的人,仿佛我们都是犯下罪孽的人。突然间,我觉得赶去国王大街[79]或用旧纸币换来的指甲油清除剂不再重要,也不再紧急了。我顿时看不到任何可以抵达的目标……刚才的重逢使我心绪烦乱。即使我从来没有爱过那个男人,但我现在吃惊地意识到,我对他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怨恨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在面对一个敌人时该有的愤怒……这种想法冲击着我的内心,就像我失去了某种珍贵的东西一样……你知道,到了某个时刻,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值得怨恨。这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天已破晓。灯光一下子变得那么沸腾和炙热!……不知怎么,罗马的黎明总是毫无过渡地从黑夜中降临。请等一下,我去拉开百叶窗。你看窗外那两棵橙子树,每棵树上都结出了两个橙子,这些橙子那样干瘪,就像人年老的时候,某一天从他们的感受中结出了思索。光线刺痛你的眼睛吗?……我非常愿意忍受罗马的清晨,喜欢这种灼热。这光芒是那样的突然和耀眼,仿佛一个年轻女子脱去夜间衬衣,赤裸着身体走向窗户……这时并无任何伤风败俗,只是单纯的赤裸而已。

你为什么那样讥讽地笑……我太诗意了吗?……是的,我发现有时我也会打比方,仿佛一个蹩脚的诗人。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一切都是从那个人秃头男人那里学到的。是的,我们女人就是猴子,模仿着那些让我们感兴趣的男人……但是你不要再翻这本相册了,没有用的,你不会找到照片的,我已经没有他的照片了。

我看得出来,这光线惊扰了你。我把百叶窗拉下一半吧,这样会好点吗?……街上还是空无一人。你注意到这条小小的利古里亚街是多么空荡,就算在白天也是冷冷清清的吗?……我理解了,他为什么住在这里。谁?……当然是他了。那个秃头男人,是的。你给我让一点位置,我想躺下来。

把那个小枕头递给我吧,还有烟灰缸……你想睡觉吗?……我也不困。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一会儿吧,这样在凌晨时分躺着也不错,在罗马,一动不动,看着这座老房子的天花板。每当我在凌晨三点醒来,你还没有从酒吧回来,我就会像这样躺很久。

什么?那个秃头男人是否在这个房间里住过?我不知道,你不要追问了。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就去找门房问问吧。

是的,可能他在这个房间里住过。

你怎么了?……你问我是不是跟着他来到这里的?你疯了,真是个疯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他早在我离开匈牙利的两个月之前就死了。

你说这不是真的,别说这种蠢话了。不,上次我在新教墓园里找寻的不是他的坟墓。我是在找一个诗人的坟墓,那不幸的人是个英国人……唯一真实的部分是秃头男人曾经给我讲过关于这些名人墓的故事。但他自己并不是葬在这里,他的坟墓在郊外的墓园里,在一块便宜的地方,而且他也不像那个英国诗人一样是新教徒。不,他也不是犹太人。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有宗教信仰。

我注意到你在眨眼睛,想来你在怀疑什么。你认为我曾经是他的秘密情人,后来跟着他来了这里,到了罗马?……很遗憾,我无法给你讲这么辛辣的故事供你娱乐。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在他的周遭一切都很简单。我的心肝,他不像你这样有趣,是上帝创造的艺术品,他更像是一个机关职员或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