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42/64页)

你要知道,对这个男人,我一直称呼“您”,而他对我总是亲密无间地以“你”相称,但我从不敢使用“你”。不过他对所有的人都是用“您”的形式,对他的第一任妻子、父母以及朋友们都是这样。他在社交生活中从来不接受那种愚蠢的阶层习惯,就是同一类型的人初次见面就用“你”相称,仿佛这样就能显示出他们都是所谓的绅士一样……这个男人对我却一直以“你”相称。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一点,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礼仪方式。

他从鼻子上方摘下了眼镜,从他的雪茄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玻璃镜片。他一重新戴好眼镜,便望向了桥的方向,那里长长的队伍缓慢行进着。他平静地说:

“我要走了,因为我在这里是多余的那个。”

他那灰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专注地看着我,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但是他的声音里没有傲慢,而是用一种客观的语调在诉说,就像医生。我没有继续问下去,我知道就算严刑逼供他也不会多说一个词。我们朝着桥的方向出发往回走。在那里,我们无声地告别。他继续沿着多瑙河堤向克里斯蒂娜城区的方向走去,我则加入了缓慢行进中的蜿蜒长队,一瘸一拐地接近桥的入口。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戴帽子,风衣搭在胳膊上,步伐缓慢却坚定地向前走着……你知道,就像某人明确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样,换言之,他要去的地方就是虚无。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意识到最后一次见到某人,这足以使人发疯。

他想说的是什么?……也许是,一个男人只有在有角色可以扮演时才算是活着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便不再活着了,只是存在而已。你无法理解,因为你在这世界上有自己的角色……你的角色就是爱我。是的,现在我说出来了。你别这样斜着眼看我,别摆出这副狡猾的神情,要是有人听见我们两人的谈话,在罗马,在一间宾馆的房间里……黎明时分,你刚刚从酒吧回来,而我则围着你转来转去,像个女奴一样……如果坏人从外面看到这些,并听见我们的对话,会认为我们是一对密谋者……一个平凡的女人,曾经混迹有钱人之中,现在正对着她的情人,一个漂亮男孩讲述在那里的见闻……而你洗耳恭听,因为你想知道,有钱人之间玩的是什么鬼把戏……看到的那个人只会这样想,世界就是这样邪恶。不要皱起你那美妙的眉头,笑一笑吧……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真相,你不只是个漂亮的男孩,还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艺术家,也是我唯一的恩人。我崇拜你,在这剩下的孤独而又没有意义的人生时光里,你帮助我继续过下去……比如你帮我卖掉那些我那邪恶的丈夫留给我的珠宝……因为你是那样的善良和仁慈,而我也并不真的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即使当我想尽办法从我丈夫那里搞钱的时候也不是……因为我寻求的不是利益,我想要的是公正。现在你在笑什么?但是这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和我。

是的,我丈夫完全是一个另类。我继续望着他,突然间起了好奇心……我很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他现在是多余的,为什么要去澳大利亚做呢绒厂染工或去美国当修理工?……难道他所坚信的角色不是一个荒唐的偏执狂吗?……你看,我是不看报纸的,只有当以放大字体报道某个大人物被谋杀或者电影明星离婚时,我才看一看……我只读这类的东西,其他什么都不读。关于政治我知道的只是,没有人信任其他人,每一个人都宣布自己知道的比别人多。当我看着我丈夫的背影,恰巧有一队俄国士兵在我旁边通过,肩上扛着步枪,身上佩带着刺刀……这些瘦高的小伙子来到了匈牙利,相较从前,也就是我丈夫还相信他在世界上有他自己该扮演的角色的那个时代,这里的一切都将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