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38/64页)
他身上有什么气味?他身上有股陈腐的甘草味,跟多年前我们分别时一模一样,就像我躺到他床上的初夜那样,从那之后我一闻到那种酸涩的男性味道就会感到恶心……而他竟然一点也没变,从身躯到衣着,再到气味……都和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放开了他的脖子,用手背擦拭着眼泪。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阵眩晕。我从包里拿出手帕,然后是一面小镜子和口红。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我整理好被泪水弄花的脸。当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重新拥有一副体面的外表时,才有勇气看他。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知道在那座临时搭建的布达的桥头,在那向远方蜿蜒的成千上万的队伍之中,是谁站在了我的面前吗?在那座经过烟熏火燎显得乌黑一片的城市里,已经没有几座房子没有炮弹或枪弹孔洞的痕迹了,也几乎看不到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城市交通全面瘫痪,警察不见踪影,法律形同虚设,什么都没有了……人们穿得像乞丐一样,即使没有必要,他们也都装扮成老迈和衣衫褴褛的乞丐,蓄长胡子,穿着破烂的衣衫在街上闲荡,以此招来别人的怜悯……贵妇人拖着破口袋,每个人都背着背包步履艰难地移动着,就像乡村朝圣日上气喘吁吁、邋遢不堪的朝圣者一样……你知道就在这一切之中,是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丈夫就在那里,站在我的前方。这就是我在七年前曾经伤害过的那个人。就是这个男人,当他明白我既不是他的爱人,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敌人时,一天下午站到我的面前,微笑着,平静地说:
“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分开吧。”
每当他想要说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时,总会使用“我认为”或“我想”来开头,而从来不会直接、重拳出击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的父亲受不了什么事时,会大喊一声“真该死!”然后一拳打下来。但如果我的丈夫无法承受什么事情时,只会礼貌地先开一扇小门,使用假设方式的从句,在从句中渗透出整个句子中重要或者伤害人的部分。这一点是他在英国读书时,在他接受教育的大学里学到的。他还有另外一个钟爱的词语是“恐怕”。比如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恐怕,我母亲要死了。”而老妇人那时已经死了,那是晚上七点钟,她的脸色已经发青了,医生告诉我丈夫已经没有希望了。“恐怕”一词可以抚平一条悲伤的消息,使之变得平滑,使痛苦变得麻木。在那种情况下,其他人只会说“我母亲要死了”,但他却总是礼貌地说出令人不快和悲伤的事情。他们天生如此。他们是没有人能够效仿的。
他甚至连那一刻都还是小心翼翼的。在我们两人之间的战争结束七年以后……总之,在围城结束之后,就在桥头上,他站在我的对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恐怕我们挡着路了。”
他低声说着,微笑着。他没有问我是如何在战乱中活下来的,或者我是否需要什么,只是提醒在那里可能挡着路了……然后他指了指,示意我们朝那边走,朝盖雷尔特山[75]上走。当我们到达那个远离喧嚣的地方时,他停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我想,我们最好在这里坐下来。”
他说得没错,那里的确是坐下来的“最佳”地方。那里有一架“老鼠”飞机的残骸,飞行员的位置恰巧被保留了下来,空间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我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在俄罗斯飞行员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也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但在坐下之前先用手擦去了座位上的灰尘,然后又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我记得当时阳光照耀着大地,广场上,战争中被毁掉的飞机、汽车、大炮残骸之间,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