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37/64页)
你知道,他的祖先曾经征服过欧洲大陆。他的祖先们曾经把斧头扛在肩上,大步向未知疆域的原始丛林迈进,他们高唱着自己的圣歌,砍倒沿途的树木和当地的原住民。他的祖先中还有一个是在发现新大陆之后第一批直航到美洲的新教徒,他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只带了一本祈祷书和一把斧头。我的丈夫对于这位祖先的自豪程度高于他们家族后来所取得的一切,包括工厂、可观的金钱和写在狗皮上的贵族头衔。
他是品质好的那类人,因为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和神经。他甚至还能控制金钱,而这一点是最难能可贵的……但是在他内心唯一不能战胜的就是犯罪感。如果一个人存在犯罪感,那么就想要报复。他是基督教徒,但并不是最近人们所说的那种基督徒……这种身份对他来说不是商业机会,就如同纳粹时期许多人出示洗礼证明而获取不义之财、破烂、赃物……那段时间他因为自己是基督徒而感到羞愧。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在他的肾脏和肝脏里他是一个基督徒,就像有些人别无选择,天生注定就是艺术家或酒鬼一样……他无法成为别的样子。
但是这个人也知道,报复是一种罪孽,一切报复都是罪……不存在任何合法的报复。一个人只有权追求公平、主持正义……任何人都无权进行报复。他既有钱又是基督徒,但他无法协调统一这两者,因为任何一个他都无法放弃……他充满了罪恶感。你为什么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我在说的是他,我的丈夫。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因为布达佩斯又有桥了。就在那天,我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冲到他跟前,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他从队伍里出来了,但没有动。他没有试图把我推开。别担心,他没有在吉尔吉斯人和那群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步履艰难的乞丐面前亲吻我的手。他是一个有着过于良好举止的人,不会做如此不合时宜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令人备受煎熬的那一幕结束。他平静地站着,我半闭着双眼,在泪光中我看见他的脸,那张脸就像女人在看腹中的胎儿。对于属于你的东西,你无需用眼睛就能看得到。
但是就在那一刻,当我以某种扭曲痉挛的力量挂在他的脖子上时,某些事情发生了。我嗅到了他。一种味道冲击了我,我丈夫身体的味道……现在仔细听着吧。
在那一刻,我开始颤抖。我的膝盖在打战,我的胃在痉挛,就像它正在被某种恶劣的病痛所折磨一样。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个从桥上迎面向我走来的男人,身上竟然没有酸臭的味道。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的话,但是你要相信,在那段时间里,人们的身上带着某种尸体的腐臭,就算我们能奇迹般地在逃进地窖或避难所时把品质优良的香皂或者香水保存在手提包的秘密夹层里,也还是无法掩盖那种味道。就算在两次轰炸之间有办法偷偷洗一次澡的人也是如此……因为没有办法那么迅速地,只靠涂抹一两把肥皂沫就把围城的味道洗刷掉!人们不可能洗刷掉身上围城战的味道!那些下水道、尸体、地窖、呕吐物、令人窒息的空气以及挤在那里牙齿打战、受尽死亡折磨的人们的味道,对死亡恐惧的味道、肉体需求的味道,还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食物味道。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浸入我们的肌肤之中,而那些身上没有天然酸臭味的人则以另一种方式不断散发出臭气,发出香水味或是广藿香[74]味道的臭气……这种人造广藿香的气味比天然广藿香要糟糕得多,令人反胃。
但我丈夫身上没有广藿香的气味。我闻了闻他,闭上双眼,满含泪水,突然我开始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