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21/64页)

对于这些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有时甚至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文化,看起来,不只是在博物馆里可以看到,在这些人的浴室里,在为他们准备食物的时候也可以体现。这些人甚至在封锁期间,在地窖里,也过着和其他人不同的生活,你想想?……当人们只能吃红豆和豌豆时,他们仍能打开外国罐头盒子,品尝斯特拉斯堡鹅肝。在地窖里度过的三周里,我见过一个女人,一位前部长的夫人,她的先生在俄国人来之前逃到西方去了,而妻子则留在了这里,因为在这里有她的某个人……不管你是否相信,这个女人即使在轰炸期间的地窖里,仍然在减肥。她很注意自己的身材,在酒精炉上用意大利橄榄油为自己烹饪某种美味的颠茄[57],因为她害怕油腻的豆子和所有的筋肉。这个女人竟然害怕这些当时人们在死亡恐惧和心灵恐慌中狼吞虎咽地咀嚼的食物会让她发胖!……每当我想起这个女人,我总是想,文化是多么奇怪的东西。

在罗马,随处可见精妙绝伦的雕塑、绘画、珍贵的挂毯,就像在我们家,在旧货店里,你会发现很多旧世界无用的东西但是,罗马的这些美丽的事物也可能只是文化的面孔之一,也是一种文化。某个人让厨师以一种特定的方式在厨房里为他准备食物,用黄油或者植物油,遵照医生为他们特制的复杂菜单——仿佛他们不是用牙齿和胃来获取营养,而是需要特别的汤供给肝脏,另类的肉补给心脏,特别质量的沙拉输给胆囊,特别的葡萄干甜面包传给胰脏。用餐之后,他们带着神秘的消化系统,陷入自己的空寂之中,孤独地消化……是的,这也是一种文化!我完全理解这些,甚至打心眼里认为是非常正确的,并为此感到惊奇,但是只有他们穿睡衣、睡袍的习惯我永远无法理解。我做不到心平气和。上帝应该责罚那个发明了它的人!……

你别激动,我现在告诉你。睡衣必须要这样准备好放到铺好的床上:从后面折叠睡衣的底部,两个袖子张开平放……你明白吗?……睡衣或者睡袍的这种形状就像阿拉伯人,一个东方的朝圣者,面朝大地祈祷着,两条手臂在沙地上伸展着……为什么他们要这样?我不知道。可能因为这样比较方便穿衣,可以节省一个动作,因为只要从后边钻进来就可以了,这样一下子就穿好了睡觉的装束,在他们准备进入休息状态时,不需要一个多余的动作劳累他们。可是对我来说,这个过分的准备让我气得发疯。我无法忍受这个怪癖。我在为他们整理床铺时,双手由于激动和反抗一直在颤抖。我按照男仆教的方式折叠和放置睡衣、睡袍。但是为了什么?……

你看他们多么奇怪,即使不是天生富有的人也很奇怪。每个人在某个时间会勃然大怒并且变得固执。连穷人也一样,他们长时间忍受一切,顺从于所有的安排,满怀热忱承受命运赐予他的世界……但是总有那么一个时刻降临,就是每当晚上,我为他们整理床铺,把睡衣准备成指定形状时。我知道,当人们有一天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业已形成的局面时,这一时刻就会来临……个人和民族都一样……有些人开始尖叫,他受够了,必须要改变,而对于民族来说,人们会走上街头,开始砸毁、破坏一切……不过那时所有人都变成了小丑。革命,你知道,真正的革命,此前已经发生,悄无声息地,在人们内心。不要用那种愚蠢的眼光看着我,我的爱人。

可能我说的都是疯话,但是无须一味地在人们的言行中寻求意义。你认为,我现在和你躺在这张床上有意义并且符合逻辑吗?你不懂吗,我的心肝?……没关系。你只要听我说话和爱我就好了。在我们之间,这就符合逻辑,即使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