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36/53页)
而且就算你找到了她,你对她说什么呢?……
尽管如此,你仍然在等待。你想再来一杯吗?……这是非常醇厚的葡萄酒,早上会让你神清气爽,一点不会头痛。我非常清楚……服务员,再来一杯蓝茎!
现在这里已经烟浓气冷,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感觉最舒服。这里只剩下熬夜的人,你看。这里有孤独者和智者,失落者和绝望者,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在某处停留,在那里周围有灯光和陌生人就行,在那里孤独的人可以待着,而不必回家……人到了一定年龄,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回家就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这样,坐在一群陌生人当中,独自一人,跟周围没有任何关联。“唯有花园和朋友,”就像伊壁鸠鲁[37]所说的那样,“没有别的解决方式。”我想他是对的。但是人不需要太多的花园,只要在咖啡馆的露台上摆放几盆植物就够了。至于朋友,有一两个已足矣。
服务员,请拿点冰过来……上帝保佑。
我说到哪里了?
是的,说到那些日子,那些等待的日子。
我只是发觉人们开始观察我。先是我的妻子,后是工厂里的人,再后来则是俱乐部里外界的人。那段时间我的妻子很少见到我,偶尔会在午饭时见到,晚上见到我的情况则更少。我们家也很久没有客人造访了。一开始我在拒绝别人的邀请时还有些紧张,但后来就变得自然,并且我也无法忍受邀请客人到家里来。因为这一切是那样痛苦且不真实……你知道,整个家庭和家庭管理,一切都展现得恰到好处,美好而精准,房间、名画、艺术品、男仆、女仆、瓷器、佳肴和美酒……只是我从没感觉自己是房子的主人,我甚至没有家的感觉。我一刻也不相信这是真正的家,一个我愿意邀请外人来的地方。那感觉就像是在演戏一样,我和我的妻子不断向宾客证明着什么:这是一个真正的家、真实的家。可是它什么时候不曾是呢!……为什么?事实胜于雄辩。简单而强有力的事实是无须解释的。
于是我们越来越孤立自己。世人有着敏锐的听觉。只需要某些征兆,一个动作就够了。那张由妒嫉、好奇和恶意编织而成的、精密的间谍网络已经开始怀疑某些东西。你只需拒绝几次邀请或者不及时回请曾经邀请过你的人就够了。从这些迹象里社交圈就会察觉,某人准备从这个社会体制中逃跑,并且知道这个或那个家庭出了问题,某对夫妻处于危机之中。当一个家庭行将瓦解时,人们能感受到“出了问题”,就像在家里有一个传染病人,就像防疫医生在大门上贴了红色告示一样。人们对待这样的家庭成员的态度更加谨慎,带着些许嘲讽和保留。这时候人们希望听到的只是丑闻,没有什么比别人家庭的彻底破裂更令他们期待的了。这完全是一种社会狂热,一种瘟疫。只要你只身走进一家咖啡馆或餐馆,人们就开始交头接耳:“你听说了吗?……他们家出问题了。他和他老婆正在闹离婚呢。她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一起欺骗她。”这就是人们所期待的。就算你和妻子一同出去,他们也相互使眼色,互相躬身,以学者的口吻说道:“他们虽然还会一起出入,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只是故意在公众面前制造一个一切如旧的假象而已。”慢慢地,你就会意识到他们是对的,即便他们不清楚真相,即便每个细节都不过是粗鄙的谎言。在重要的、凡俗的事情上,社会上的小道消息既神秘,又可信。拉扎尔有一次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没有比诽谤更加真实的东西了。一般来说,人与人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我们拥有一种短波通讯系统,通过它,我们哪怕最隐秘的想法都能相互告知:言行只是后果而已……”我相信他是对的。我们正是这样生活的。那种微妙关系开始瓦解,就像我已经做好了移民的准备一样,你知道的。你一直以为在你的工作单位和家中没有人会怀疑你什么,可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去大使馆申请过签证和序号了。你的家人继续耐心、谨慎地与你交谈,就像跟疯子或是罪犯说话那样,他们也同情你,但私底下他们已经悄悄通知了家庭医生和私人侦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原来你一直都活在家庭的监管和医生的监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