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26/53页)

后来,他一夜之间就出了名。为什么?……这事没有办法解释清楚。有人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一开始是在沙龙上,然后是在公共辩论演讲台上,再然后又延伸到了日报里——总之,你到处都能看得到他的名字。忽然之间,人们也开始模仿他的风格了,报纸和杂志里充斥着拉扎尔式的书籍和文章,那些文字没有一篇是他写的,但他仍然是幕后的秘密编者。特别是,就连普通大众也开始对他感兴趣了:没人能想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他的文字当中没有任何可以使人娱乐、引人幻想、令人安慰或者满足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试图与读者之间建立任何联系。但是对于这一点,人们也都原谅了他。不出几年时间,他在那个精神生活世界的奇特竞赛中取得了领先地位,在高等学府里,他的文字被当作东方的古老书籍拿来赏析。不过,这所有的一切并没有改变他。有一次,在他成功的时刻,我曾经问他感觉到了什么,这种喧嚣声是否让他的耳朵感到厌烦。毫无疑问,那中间掺杂了刺耳的指责、充满仇恨和嫉妒的合理或者莫须有的指控。但最终所有的噪音混杂在一起,从中可以清楚、尖锐地听到他的名字,就像乐队里第一小提琴的声音。他专心地聆听我的问题,思忖良久,然后非常严肃地说:“这是作家的报复。”之后,他再无它言。

我知道一些他的事情。那时候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喜欢玩游戏。他跟所有的一切玩,跟人玩,跟局势玩,跟书籍玩,甚至跟通常被称为文学的神秘现象玩。有一次,当我指责他这一点时,他耸了耸肩说:“艺术,在最深最隐秘的本质里,在艺术家的灵魂中,不是别的,而是一种游戏本能的展现。”“那么文学呢?”我当时问他。“文学毕竟要比艺术丰富,文学是一种回答和伦理道德的态度……”他认真且礼貌地倾听我的话,就像一直以来每次我提到他的专业时一样,然后只是简单地说,“是的,为言行举止提供养料的本能,是游戏的本能,另外不管怎么说,文学就像宗教一样,其终极意义只是形式而已,艺术也是形式。”他回避了我的问题。广大的读者和评论家们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个人能像对待知识或伦理问题那样认真地去跟一只在阳光下追赶毛线球的小猫玩耍:以同样的严肃态度,或者说,以同样的内在自由,全神专注于现象或观点,但与此同时并不坦露自己的内心。他的确是个游戏家。然而,大家对这一点并不了解……另外,他也是我人生的见证人:关于这一点,我们曾经极为真诚地谈论过多次。你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扮演着辩护律师、监管人、法官的角色,但同时在那宗既神秘又可怕的案件中,即在人生中,又是一个同谋犯。这就是见证人,他能完全看清你,并且理解你。你所做的一切某种程度上他也在准备,当你获得成功时,你就会问自己:“他会相信吗?”这个见证人一直存在于幕后,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中。他并不是什么使人愉快的游戏伙伴。然而你又无法,也许根本就没想过要摆脱他。

在我的人生中,那个人就是拉扎尔,那位作家,我跟他一起沉迷于青年和成年时期那些奇怪的、不被他人理解的游戏之中。我们都是唯一知道对方想法的人,尽管在世人眼中我们是成年人,是严肃的工厂主和著名作家,但是这些都是无用的;尽管在女人眼中,我们是兴奋、忧郁或满怀激情的男性,那也都是徒劳的……事实上,我们在人生中能够保存最多最好的,正是这种变化莫测、勇敢放肆又残酷无情的游戏欲望,通过这种欲望我们扭曲,同时也美化了对彼此来说充满谎言和仪式化的人生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