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8/9页)
干吗要否认呢,本雅?是我的错。Mea culpa!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我没有像真正的乌克兰农民那样做。乌克兰农民如果抓住妻子和一个犹太小贩待在干草堆里,一斧子下去就解决问题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我没有记住我们德高望重的拉比的教诲:“怜悯畜生便是残忍地对待值得怜悯的人。”我像个傻瓜,像好心的托尔斯泰一样饶恕了你,本雅。我轻易地把你的生命还给了你。我帮你逃走,使你幸免于难,而现在哈瓦却称我是杀人犯。我也的确是,因为你用五花八门的活动,她用她黑寡妇球腹蛛的毒液,企图迷幻我的儿子,让他到佛罗里达去找你。毫无疑问,你会送给他一张机票和一个装满美元的口袋,把他带去干你那一行,使他成为一个像你一样的诈骗犯。在此之后,你会捧腹大笑,得意自己竟把约里克·利夫希茨的儿子变成了一个贪财的绅士,一个居住在犹太小村庄、像他外祖父一样的人,大腹便便,拇指插在两腰的皮带中。我的约尼,我希望能在他身上看到我们的梦想变成现实。他是新一代的犹太人,他的孩子,他的孩子的孩子将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结束恶毒的流亡。而现在,流亡的人又回来了,冒充一个发了财的叔叔。你背叛了你的人民,你,该死的家伙,托洛茨基,见鬼去吧。至于捐赠,我的回答是:休想!你尽管留着你那肮脏的金钱好了。
约里克把信撕成碎片,扔进厕所,仔细地冲了两次。顺便说一下,不是罗马人先提出金钱是没有臭味的吗?如果他想捐赠,那就随他去好了。有很多陌生人在给以色列捐钱的时候并没人事先检查他们的凭证。我们甚至还接受纳粹的赔款呢。约里克穿上冬大衣,戴了一顶帽子。他决定出去走一走,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到半路的时候,约里克当即决定去看看约拿单和丽蒙娜。然而几乎是在同时,他又想起吉特林常和他们一起过夜,于是他耸耸肩,改变了主意,又朝着奶牛棚和鸡圈的方向走下山去。外面空无一人,村中仅有的几条小道在冬日的夜晚也只有这样了。雨早已住了。风早已停了。
三四颗星星从残留的云层中隐隐约约闪烁着冷冷的光芒。有那么一会儿,约里克认为它们只不过是针刺的孔,是一块沉重的天鹅绒幕布上小小的蛀虫洞,在它上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可怕的白炽灯在照耀着,炫目而灼热。而这些星星本身,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微弱地暗示着幕后存在强光,好像苍穹裂开了几道小缝,几条明亮的光柱执着地刺入黑暗之中。约里克找到了慰藉。他缓缓地、若有所思地走着,深深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闻着各种从谷仓传来的气味,心中充满了被人爱抚的感觉。他最后一次像这样被爱抚是什么时候?很久很久以前了,除了极个别政治上活跃的寡妇或离婚女子,她们几乎是强迫着拉他上床,就是那些事离现在也很遥远了。只有大自然好像在关心着每一个人,甚至是一个邋遢的学者,确保他们都能得到几年的母爱。这一切很奇怪、很可悲,约里克想着,他回忆起了母亲是最后一个真正爱抚他的人。冬日夜晚的星光无疑被认为是吉利的,但生活基本上是一件古怪的事。
鸡圈里散发出一股混浊难闻的气味。羊群里有一股暖暖的羊粪的臭味。一股液体混合物从湿漉漉的干草堆中流进黑暗,又从黑暗流进干草堆。奶牛发出呼吸声。农场上,牲畜享受着宁静、慵懒的冬夜。
难道我也伤害了我的儿子了吗?是我造成了他的痛苦?是什么使他选择了一个像丽蒙娜那样的女人?是他想惩罚什么人吗?他自己?他的母亲?我?就这样吧,约里克想。我们每个人都要背自己的十字架。但是,如果没有那个悲剧,我现在都当爷爷了。每天下午三点半,我到幼儿园去接我的孙子,比其他父母都要早。我要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玩秋千,去田野,去果园,去草坪,去羊圈、鸡圈和牛棚,去游泳池边上的孔雀笼。我要给他很多的糖果、成摞成摞的封嘴钱,而不再坚持我的那些原则。我会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害羞地亲吻他,吻他的小脚上的每一个脚趾头。夏天,我会像一个小男孩那样,跟他一起在草地上嬉戏。我会用花园的水管给他身上喷上很多的水。我还会冲他做鬼脸,我可从来没有冲我的儿子做过鬼脸。为他学“哞儿、喵儿、汪汪”的叫声,就为了得到他一个小小的拥抱。我会不停地给他讲动物、幽灵和妖怪以及大树和石头的故事。半夜里,我还会在他父母睡着之后爬起来,像个小偷似的溜进婴儿的房间,亲吻他小小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