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5/12页)
“说到骗人,把我的火柴从你口袋里掏出来,还给我。来吧,在埃特纳到来之前,我们赶快把剩下的化肥卸完。只剩下三十袋了,吸足一口气。”
约拿单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
决定来得那么容易,简直让人吃惊。到头来所有的困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他站在镜子前面,刮着胡子,低声说道:
“他收拾好行装就离开。”
去年夏天,就在约拿单决定离开之前几个月,他的妻子遇到了一次不幸。这倒不是说约拿单把这件事当做他下定决心离开的原因。“原因”和“结果”这样的字眼对他来讲毫无意义。每年春秋季节,丽蒙娜喜欢观察候鸟迁徙。就像这些鸟儿一样,约拿单只是认为他离开的时刻到了。
两年前,丽蒙娜失去了一个孩子。后来,她又怀孕了,夏末她生下了一个死胎,是个女婴。医生建议她不要再试图生孩子了,至少暂时不要了。不过无论如何,约拿单是不想再试了。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收拾行装离开。
过了大约三个月之后,丽蒙娜开始从基布兹的图书馆借来一些有关非洲的书。每天晚上,她都坐在台灯旁边。淡黄色的灯罩反射出柔和、温暖的黄光。她把不同部落的种种仪式都详尽地抄录到一张张小索引卡片上:狩猎仪式、求雨仪式、驱鬼仪式、庆祝丰收仪式,等等。她用那双纤纤细手记录了纳米比亚村落的鼓乐谱,描绘了吉库尤[10]巫师的面具,记下了乌班吉沙立[11]的药物护身符和各种咒符。有一天,她在海法[12]给自己买了一张新唱片。唱片的封套上,一个赤身裸体的黑人斗士正在刺杀一头羚羊,几个设计成篝火状的英文字母醒目地写着“乍得的魔力”。
与此同时,田地里的干草已经捆好并放进了干草棚。套在履带拖拉机上的重犁正在翻地。那夏天里湛蓝、耀眼的天空也变得低沉、灰暗。秋来秋去,白天越来越短,光线越来越暗,黑夜却更深更长。约拿单负责采摘柑橘的工作,他的朋友尤迪负责运送。
一天晚上,尤迪提议他们两人去喝杯咖啡,顺便核查一下提货单,这样他们就可以准备申请报表了。
“急什么?这个季节才刚刚开始。”约拿单没有心思干活。
“要是你没有耐心核算账目,”尤迪建议说,“也许我可以自己先干。”
“好啊。很好。”
“别担心,约尼[13],我会把情况告诉你的。”
“你没必要那么做。”
“没必要?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着,尤迪,你要是想当这儿的头,就尽管当好了。”他什么也不再说了。
他不喜欢言辞,也不信任言辞。所以,他缓慢地、慎重地准备着和丽蒙娜的谈话内容,预备着将会出现的泪水、争吵、哀求和指责。但是他考虑得越多,就越感到不能为自己找出正当的理由。直到最后他脑子里空空如也,连一个理由也找不出来了。
他不得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丽蒙娜事情的真相,而事情的真相也许只要一句话便可表达清楚:“我不能再让步了。”或者仅仅是说:“我已经晚了。”
但是丽蒙娜一定会问“向谁让步?”或者“干什么晚了?”那样的话,他该说些什么呢?也许她还会号啕大哭或者惊呼:“约尼,你疯了!”对此,他知道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或者说:“嗯,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他这么做只能使丽蒙娜把他的父母和基布兹所有的人都拉来反对他。
听着,丽蒙娜,这不是一件用言语可以说得清楚的事,也许就像你的那个“乍得的魔力”一样。也不是“乍得的魔力”,乍得那儿没有魔力。哪儿都没有魔力。我是说,我没有别的选择,就像人们听说的那样:“我已经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了。”所以,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