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12页)

晚上,约拿单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在想,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东西,那东西一定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如果他不快一点儿,它可能不等他就走掉了。早晨,他赤着脚,穿着内衣轻轻走到门廊,穿上他的工作服和靴子。靴子上粘满了泥块,其中有一只几天前裂开了一道口子,龇牙咧嘴地笑着,露出满口锈迹斑斑的铁钉。在小鸟凝滞的啼叫声中,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召唤他,催促他收拾行李离开,不是去葡萄柚果园,而是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儿才是适合他的地方,因为那儿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最好不要太迟了。

他一天天地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衰竭。是病了,还是失眠?有时,他的双唇会不由自主地低语:够了。就这样了。结束了。

他们从小就灌输给他的信仰、观念都在开始消失,或者更确切地说,这些东西在他心中变得越来越淡漠了。当那些人在基布兹的大会上大谈什么平等权利屡遭侵犯,什么加强集体领导的重要性,以及什么诚实的必要性时,约拿单便会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最偏远的桌子旁边,躲在最南端的柱子后面,在餐巾纸上勾画海军驱逐舰。如果会议越开越长,他会继续画航空母舰以及一些他只在电影和杂志插图中见到过的舰艇。每当看到报纸上讲起战争危险在不断加剧的时候,他就会对丽蒙娜说:胡说八道。这些白痴只会这么瞎扯。说完,他就把报纸翻向体育版。

赎罪日前不久,他退出了青年委员会。在他心里,思想观念似乎都已消失。悲伤却陡然而生,像尖啸的警笛声一样忽起忽落。而且,即使是在悲伤消退的时候,比如说在他工作或下棋的时候,他仍能感到悲伤像一个体内的异物,在刺痛着他的心脏、喉咙、胸部和腹部。就好像他小时候做了坏事,尽管没被人抓到,也没有受到惩罚,但仍会感到害怕,整日整夜吓得浑身发抖。漆黑的夜里,他躺在床上,始终无法入眠。你这个疯狂的傻瓜,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约拿单渴望避开这种悲伤,像书中那些富有的欧洲人一样,逃到白雪皑皑的大山里去躲避夏日的酷热,或者跑到温暖的南方逃脱冬日的严寒。有一次,当他和朋友尤迪从卡车上卸下袋装化肥的时候,他对尤迪说:

“嘿,尤迪,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骗局是什么?”

“费加做的肉圆。他一星期做三回,里面只不过是不新鲜的面包加一丁点儿烧肉的调味品。”

“不,”约拿单坚持说,“我是说正经的。世界上曾经有过的最大的骗局。”

“好吧。”尤迪无精打采地说,“我猜是宗教,也可能是共产主义,或者两个都是。”

“不对,”约拿单说,“是我们小时候听人讲的那些故事。”

“故事?”尤迪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想起这个呢?”

“那些故事跟现实生活完全相反。就是这样的,尤迪。你身上有火柴吗?还记得吗?那次,突击队袭击了努科卜的叙利亚人。有一个叙利亚士兵被炸飞了半个身子,我们把他放到吉普车里,把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点着了一支香烟,插在他的嘴里,然后走开了。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尤迪半晌没有回答。他从卡车上拖下一袋化肥,仔仔细细地把它摆好,用它垫底继续往上垒。然后,他嘘了一口气,用手搔着痒痒,转过身来瞅了约拿单一眼。约拿单正斜靠在卡车车身一侧抽烟。尤迪笑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跟我卖弄哲学?”

“胡说!”约拿单说,“我正在想我曾经读过的一本用英文写的小书。那本书内容有点下流,讲的是白雪公主吃毒苹果昏睡之后,七个小矮人真正对她干了什么。尤迪,那全是骗人的。此外,《亨赛尔和格雷特尔》、《小红帽》、《皇帝的新装》,还有所有那些动听的故事,说什么人人都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全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