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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想到她步行穿过那条隧道就不止一次地让他不寒而栗——身着破衣和凉鞋,独自穿过污秽和黑暗,走在隧道里那些知道她的爱的流浪汉中间。然而,他在餐桌前束手无策时,她早已远离那隧道——他马上就想像出——已经回到这乡下,到了可爱的莫里斯县的乡村,这里是被十代美国人耗费几个世纪的时间开垦出来的。九月里,这山边的小路两旁已长满红色和深橙黄色的山柳菊,许许多多的紫苑、一枝黄花和野胡萝卜缠结在一起,大片的白色、蓝色、粉红色、深红色的花朵艺术性地盖满他平时上班的道路。所有这些花,她都在4H俱乐部学会了怎样辨认。他们一块散步时,她还教过他这个城里的男孩——“爸,你知道这花瓣顶端怎么有个切—切口?”——菊苣、委陵菜、草原蓟、加罗林雪轮、斑茎泽兰、残存的黄花野生芥菜顽强地从田野里长出来,三叶草、西洋蓍草、野生向日葵、少量的紫花苜蓿也从临近的农场蔓延过来,开出普普通通的淡紫色花朵和长着一串白色花瓣的白玉草,她还喜欢在手掌中猛力拍响张开的花囊。她喜欢拔去笔直的毛蕊花的天鹅绒似的舌形叶子放在运动鞋里——仿效早期的移民,根据她的历史教师所说的,用毛蕊花当做鞋垫——她总像个孩子,撕开马利筋结构精巧的豆荚,用力将带着种子的绒毛吹到空中、散落开去,感觉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把自己想像成永远吹着的微风。印第安小溪在她左边奔流向前,上面有一座座小桥,沿途都有筑堤而成的游泳水潭,直达开阔的鳟鱼溪流。她曾和父亲在那里钓鱼——印第安小溪由山路下面穿过,从它发源的大山向东奔去。她左边还有褪色柳、沼泽枫和其他沼泽植物,右边是快要结果的胡桃树,再过几个星期就可以摘果了,剥开壳时她的手指会染得黑黑的,徐徐发出刺鼻的酸味。她右边还有黑樱树、田里的作物和收割后的土地。山丘上面是狗木树,再过去就是林地——枫树、橡树、洋槐,茂密、高大、笔直。她喜欢收集各种东西,给每一种都编目,对他讲解一切,用他给她的袖珍放大镜查看带回家的每一只变色龙似的蟹蛛,她用潮湿的广口瓶装着,给它喂些死苍蝇,最后她将它放回到一枝黄花或野胡萝卜上面(“注意现在要发生事,爸”)。在那里它马上就调整了自己的颜色,准备伏击猎物。朝西北走就进入一个平坦宁静之处,在光照下还有些生机,步行在画眉黄昏时的叫声中:经过她憎恨的白色牧场围栏,再走过草场、玉米地、她不喜欢的萝卜地和仓房、马群、牛群、水塘、小溪、山泉、瀑布、豆瓣菜、奔腾的急流(“妈,拓荒者利用它们冲刷罐子和烧锅”)、草场、她讨厌的数英亩的树林。她从村子过来,沿着父亲兴高采烈、欢快播撒过约翰尼苹果种的那条路。在最初的几颗星星出现时,她才到达所憎恨的那些上百年的老枫树和巨大的旧石头房子,这些东西都留下了她的身影,这也是她讨厌的;这幢住着一个大家庭的房子也留下了她的身影,然而这些人也是她所憎恨的。
在这一时刻,这个季节,穿过这种长期以来只让人联想到安慰、美丽、甜蜜、快乐、和平的风景,这个前恐怖分子走来了。独自回来,从纽瓦克回到她憎恨和拒绝的这一切,回到她蔑视的这个连贯的、和谐的世界。她这个最奇怪的、最不可能的进攻者,在四面楚歌的时刻以青年人的破坏方式曾将这个世界翻了个底朝天。她从纽瓦克赶回来,立刻,立刻就向她父亲的父亲坦白了她伟大的理想使她干了些什么。
“四个人,爷爷。”她告诉他,可是他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事。离婚对于一个家庭已够糟的了,但是谋杀,并且谋杀的不只是一个,而是一加三?杀了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