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失乐园(第17/22页)
沃库特一直想从《冥思27号》中抹去的是一束褐色的条纹,而不是灰色的,背景淡紫色,也不是白色。按多恩的说法,那些黑色标志着画家形式上的革新。她对他这样解释,瑞典佬不知该怎样回答,对“形式主义”也没有兴趣,只是勉强说“有意思”。他小的时候,家里从不在墙上挂艺术品,更别说“现代”艺术——他的家并不比多恩家有更多的艺术。德威尔家有宗教绘画,那些东西也许可以说明多恩为什么突然成了“形式主义”的鉴赏家:一种隐藏起来的有关成长的尴尬。在多恩和她兄弟的相框旁边,只有圣母玛丽亚和耶稣心脏的画。这些有欣赏水平的人,都在墙上挂着现代艺术作品,我们也要在墙上挂现代艺术作品,把形式主义的东西挂在墙上。不管多恩怎样否认,这里不是有某种东西出现吗?爱尔兰人的嫉妒?
她直接从沃库特的画室买回这幅画,刚好花掉他们买牛犊康特时的所用的一半钱。瑞典佬对自己说,“忘掉那笔钱,一笔勾销——你不能把一头牛当做一幅画。”就算这样,他也努力控制自己的不满,看着《冥思27号》挂在他亲爱的梅丽的像原来的位置,痛苦地想到这多少也有点像留着金色刘海、光彩照人的孩子,她那时才六岁。那是纽霍普一位快活的老绅士为他们作的油画。他在画室里身穿工作服、头戴贝雷帽——耐心地用温酒招待他们,给他们讲自己在卢浮宫临摹的学画经历——他到他们家来了六次,叫梅丽坐在钢琴旁边让他画。那幅画连镀金的画框只花了两千块钱。可是瑞典佬听说,如果他们从画店买《冥思27号》,要多给百分之三十,这是沃库特少收的,五千美元还算便宜。
他父亲看到这幅新画时,他的评价是,“这家伙要了你多少?”多恩极不情愿地答道,“五千块。”“第一件衣服就花了这么多钱,将画成什么?”“什么?”多恩酸酸地答道。“啊,还没画完,我希望它还没有……是吧?”“还没有‘完成’的,”多恩说,“是思想,娄。”“是吗?”他再看。“啊,如果这家伙真想完成它,我可以告诉他怎么画。”“爸,”瑞典佬说,想制止进一步的批评,“多恩买它是因为她喜欢。”其实他也想告诉这家伙该怎么画完(也许在言辞上和父亲心里想的差不多),他很不情愿挂上多恩从沃库特那里买来的任何东西,只是她已经买了。不管是不是爱尔兰人的嫉妒都行,这幅画是另一个迹象,表明她心中生存的欲望超过了死亡的打算,那曾经使她两次住进精神病院。“那幅画是狗屎,”他事后对父亲说,“那东西是她想要的。是她需要的东西。”他警告他,自己感到——很奇怪,就算有一点挑拨吧——快发怒了,“请别再提那幅画。”娄·利沃夫就是娄·利沃夫,他再来旧里姆洛克时,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那幅画前大声说道,“知道吗?我喜欢这东西。我开始习惯它了,我实际上喜欢它。瞧,”他对妻子说,“看看这家伙怎么没画完。看见了吧?模糊的地方?他有意画的,那叫艺术。”
沃库特的货车后面放着利沃夫家新房子的纸板模型,准备晚饭后给客人展示的。草图和图纸已经在多恩的书房里堆放了几个星期。其中一张表上,沃库特标出一年中每月第一天,阳光以怎样的角度射入窗子。“充足的阳光。”多恩说。“阳光!”她叫道,“阳光!”要是不这么残忍地直接表露出来就好了,这真正衡量出他对她遭受磨难的程度和她所设计的解救方法了解多少,暗示她还是非常憎恨他喜欢的那幢石头房子,他喜欢的那些老枫树。那些巨大的树木为房子挡住夏日的炎热,每年秋天又用金色的花冠庄重地罩住草坪,他在那中央曾经为梅丽悬挂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