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堕 落(第16/24页)

这就是改变了一切的东西。那和尚进入他们家住了下来,他平静地保持被烧焦时的姿态,似乎像非常灵敏却又纹丝不动的人。肯定是播出这个火祭节目的电视台干的。如果他们家的电视机当时调到另外的频道,或者关掉,或者坏了,如果他们全家晚上一块外出,梅丽就永远看不到不该看的东西,她也永远不会去做不该做的事。难道还有其他原因?“这些温顺的人—人—人们,”她说道,此时瑞典佬将这瘦长的十一岁女孩搂在膝上,紧紧地贴着他,轻轻地摇动。她还在说,“这些温顺的人—人—人们……”起先,她吓得叫不出声来——只能憋出这几个字。只是后来,她上床睡了一会觉,突然爬起来,叫喊着冲出自己房间,穿过走廊,钻进他们的房间,她从五岁起就没有这么干过了。她爬上床来和他们待在一起,还问道是否能忘掉刚才看到的东西,所有这些可怕的事。他们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让她坐在他们中间不停地讲下去,直到她脑袋里没有什么使她恐慌。大约三点钟以后她终于睡着了,房间里灯还亮着——她不让他关掉——她已经说够了、喊够了,弄得自己筋疲力尽。“你得在火里把自己烧化才能使人们醒悟?有人关心吗?人们有良心吗?这世界上难道没有一个人还有良心?”她每次提到“良心”这个词时都会哭起来。

他们能对她讲什么?怎样回答她?是啊,有些人有良心,许多人有良心,但不幸的是有些人没有,这是真的。你很幸运,梅丽,你有精心呵护的良心。对你一样大的人来说,这么有良心是令人羡慕的。我们感到很自豪有这么有良心、关心他人、对人们的苦难深表同情的女儿……

她一个星期都不敢单独睡在自己房间里。瑞典佬仔细地为她读报,向她解释那和尚为什么要那样做。这与南越总统吴庭艳将军[11]有关,这与腐败、与选举、与复杂的地区和政治冲突有关,也与佛教本身有关……但是在她看来,这只与极端行为有关,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没有一点良心,所以这些温顺的人只好采取这种极端方式。

后来她似乎忘记了南越街上那位老和尚的自焚事件,又能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不用亮着灯,晚上也不会惊醒两三次了。可在这时又一位越南和尚自焚,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一旦又开始,他发现自己无法让她离开电视。如果她在晚间新闻错过了一次自焚,她会很早起床,收看早晨新闻后再去上学。他们不知该怎样阻止她。她这么不停地看啊看啊,到底要干什么?他想要她不被打搅,但也不想让她像这样。她只是要把这事弄清楚?战胜她的恐惧?是想猜测自己那么做将会怎样?她把自己想像成那些和尚中的一个?她观看是因为还在恐惧,或者感到刺激?令他开始感到不安的是他认为,梅丽现在不太害怕,而是觉得好奇。没过多久,虽然与梅丽不同,他也身不由己,影响他的不是越南的自焚,而是他十一岁女儿的行为的变化。从她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为她强烈的求知欲感到骄傲,可是他真的想让她了解如此之多吗?

夺去你自己的生命是犯罪吗?其他人为什么站在一旁,只是观看?他们为什么不扑灭火焰?他们站在旁边,还让电视转播。他们的道德观在哪里?那些摄像的电视记者的道德又怎样?……她在问自己这些问题?这对她的智力发展必要吗?他不知道。她静静地观看,就像火焰中心的和尚那样纹丝不动,过后她也不说一句话。即使他对她讲话,向她提问,她只是一连几分钟在电视机前面发呆,她的目光已游离到别处,而不是停留在闪烁的屏幕上,专注到那里——深入和谐与确定地方,在那里,她所不了解的一切正在发生一场巨变,在那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