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9/10页)
现在想想,我鄙视我们当时的心态,但同时又对它非常赞赏,毕竟我们那时候什么也不懂。(要不然怎么着呢,难道一开始就悲观地生活,做好最坏的打算,到头来就不会显得很愚蠢吗?)我实在是不忍心回想当初喜悦的样子。我们拥抱,哭泣,咯咯地笑着打电话,就像某些毫无意义的情景喜剧里所表演的场景一样。我们甚至还讨论了该怎么起名。起名!我真想对着多年前的自己大喊:“怀孕并不意味着可以生下来啊,你这个笨蛋!”
有一张照片我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在这张照片上,我和爱丽丝背靠背站着,意味深长地用手按着肚子,我们看起来很漂亮。我没有摆出我那龇牙咧嘴的愚蠢假笑,爱丽丝也没有闭眼。当我们发现彼此的预产期只相隔几天的时候,我们都惊喜万分。“说不定它们俩会在同一天出生!”对于这样的可能性,我们都将眼睛瞪得老大。“到时候,它们就和双胞胎差不多!”我们都哭了。我们每个月都摆出相同的造型拍照,记录我们腹部隆起的过程,太他妈甜蜜了。(霍奇斯医生,不好意思,我爆了粗口。我只是一时间既想装酷,又想发泄自己的怨气,感觉就好比吃了一勺辣椒粉。我们姐妹俩小时候只要一说脏话,妈妈就会给我们吃这个,我们不能用水和肥皂清洗口腔,因为她觉得那些东西不卫生。我只要说了“他妈的”,就得吃辣椒粉。我每次说脏话的时候,本都笑得不行,因为我说得不对味。爱丽丝也是。这肯定和辣椒粉有关。我觉得,我们一说脏话,就做好了吃辣椒粉的心理准备,所以脸上会浮现出怪怪的表情。)
因为本去堪培拉看车展了,爱丽丝陪我去做了第十二周的超声检查。麦迪逊在上学前班,汤姆和我们一起去了,他在婴儿车里吮吸着一片甜面包干。他直直地坐着,警惕地监视着这个世界。汤姆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完全被他的笑容迷住了。我以前做事情的时候,会摆出一副完全严肃的脸,然后毫无征兆地鼓起腮帮子,像只小狗一样摇着脑袋。汤姆认为这非常搞笑。他仔细地观察我,每当我做出摇头的动作时,他就会直直地靠在婴儿车上,笑得全身都在动,模仿尼克爸爸拍膝盖的动作,因为他以为笑的时候就应该这样,这是规矩。他有两颗小门牙,他的笑声就像巧克力一样甜美。
爱丽丝推着汤姆的婴儿车,和我一起走进房间,她把婴儿车停在角落里。我脱下裙子,躺在椅子上。我没有太注意那个有着美国口音的细发女人,她正往我的肚皮上抹着凉凉的胶质,然后在电脑屏幕上打字,而我正在和汤姆进行眼神交流,准备再逗他笑一次。汤姆直直地盯着我,不出所料,他结实的小身体又颤抖起来,爱丽丝与那个细发女人闲聊,她们说,宁可天气冷一些,也不要这种闷热潮湿的桑拿天,当然,就算天气冷也不能太冷。
细发女人用塑料探头在我的肚子上揉来揉去,手指轻敲着电脑屏幕。我简略地扫了一眼屏幕,看见我的名字在右手边的角落里,下面显示了一个像月球表面的东西,它很显然与我的身体有关。我等着她指出我的宝宝在哪里,但是她没说话,敲击着键盘,眉头也皱着。爱丽丝紧盯着电脑屏幕,咬着指甲。我回头看汤姆,睁大眼睛,抬起下巴,摇晃着脑袋。
汤姆欢笑着靠在婴儿车上。那个女人压过汤姆的笑声说:“抱歉,我测不到心跳。”她有着柔软的南方口音,就像安迪·迈克道尔(3)那样。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因为本和我第一次去看产科医生的时候,我们已经听到心跳了,声音陌生而诡异,就像是水下的马蹄声,似乎不像是真的婴儿心跳,但是这已经足以让本和医生高兴了,两个人都对我咧开嘴笑着,笑得很自豪,仿佛他俩才是大功臣。我想,那个细发女人的意思肯定是指她的机器有问题,某个地方坏掉了。我正想要礼貌地说“没事”,但是我看了一眼爱丽丝,她肯定马上明白细发女人的意思了,因为她屈起手指,攥成拳头,然后捂住嘴。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满是泪光。那个女人用指尖轻触我的胳膊,说:“我很抱歉。”我渐渐意识到,也许又有什么相当坏的事情发生了。我回过头,看见汤姆正笑着嚼他的甜面包干,心想,那种疯狂的事情,很快又要重来一遍了!我不自觉地给了汤姆一个微笑,作为回应,然后问细发女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