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3/7页)

坦白说吧,我相信,像她这样的女孩,天生一副善良温顺的性格,看到当晚餐桌上的景象,怎么可能不受到心灵的震撼?就连达丽姑妈家的管家赛平思,平日里一位漠然不动声色的先生,看到大皮对着那些个阿涅丝·索莱尔nonnettes de poulet挥手拒绝,都倒吸一口凉气,险些站立不稳。而旁边端着土豆的男仆则像见了鬼似的,眼睛都直了。像安吉拉这样的好姑娘,要说这事儿对她完全没有产生效果,这个选项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坚信,她此时一定在客厅里,心里血滴成河,盼着立刻复合呢。

走进客厅,我却只看到达丽姑妈一个人。她看见我飘进眼帘,好像给了我一个颇为仇视的眼神儿。不过,因为刚刚目睹过大皮的痛苦,我认为这应该归咎于她的节食行为。饿肚子的姑妈自然不能像吃饱了的姑妈那样满面春风。

“嘿,原来是你来了?”她说。

当然啦,这还用问。

“安吉拉呢?”我问。

“回房休息去了。”

“这么早?”

“她说有点头疼。”

“唔。”

听上去不大乐观。一个姑娘,看到分手的恋人胃口差得这般轰轰烈烈,如果心中重新萌生爱意的话,怎么会忽然闹头疼回房休息去呢。她一定会守在左右,低垂着眼帘,飞快地、歉意地瞥他一眼,传信号给他说,要是对方希望大家坐到圆桌上商讨一个解决方案,她全力支持。没错,必须承认,我觉得回房休息这事儿有点蹊跷。

“回房休息,啊?”我喃喃地琢磨。

“你找她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她出去散散步,聊聊天。”

“你想去散步?”达丽姑妈突然兴趣大增,“去哪儿?”

“啊,到处走走呗。”

“这样的话,我正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什么都答应。”

“不会耽误很久的。你知道有条小路,从花房一直通到菜园。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尽头就是池塘。”

“知道。”

“那好,你先找一条结实点儿的麻绳或者线绳,顺着小路一直走到池塘边上——”

“池塘边上,晓得。”

“——在周围找一块大石头,或者大砖头也行。”

“知道了,”我口中这样说,其实心中还是云里雾里,“石头或者砖头,好的。然后呢?”

“然后嘛,”这位亲戚说,“你就做个听话的乖孩子,把绳子一头系在砖头上,再往你那死脖颈上一绕,跳进池塘把自己淹死。过几天我会派人把你捞上来埋掉,因为我要踩在你的坟墓上跳舞。”

这下我云里雾里得更厉害了。不仅是云里雾里,是受伤,是气不过。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那个姑娘“突然飞奔出房门,只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决定不会再多待一天,受人侮辱,遭人误解。”我也体会到了这种感受。

不过,我又提醒自己说,对腹中只有半勺汤的女士,应当予以容忍。于是我将一股脑涌到嘴边的岩浆又咽了下去。

“怎么啦,”我殷殷问询,“这是闹哪一出?不会是在生伯特伦的气吧?”

“我气!”

“而且是在气头上。这股掩不住的敌意,是怎么回事?”

她眼中突然喷出一股烈焰,烧焦了我的头发。

“是哪个笨蛋,哪个白痴,哪个胡说八道的蠢货,竟然搞得我没了主见,去不吃晚餐?我早就该想到——”

我看出自己猜得不错。这就是她情绪起伏的原因。

“别生气,达丽姑妈。我懂你现在的感受。是不是觉得腹中有点空空如也?但是痛苦很快就过去了,要是我呢,就等大家都睡着了,然后偷偷下楼去洗劫食品柜。听说有一块相当不错的牛肉腰子馅饼,值这一趟扫荡。坚定信念吧,达丽姑妈,”我劝道,“很快汤姆叔叔就会出现,充满同情地致以关切的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