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鸡叫(第13/15页)

“小毛,你在看什么?”二姨妈说。

“什么也没看见。”小毛唯恐姨妈看出了她的心思,深深地垂下了头。

二姨妈说:“你是在看那个捡破烂的女人吧?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吧?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是个哑巴。每年总有三四回,她背着竹篓来到我们庄子上,就是为了能够看上你一眼。”

“我不相信。”小毛说。她缩在床上,早已激动得直打哆嗦。

“爱信不信。”姨妈瞪了她一眼,将一大把雪花膏抹在脸上,然后又接着说:

“你别看她穿得破破烂烂,像个要饭的似的,可那是她装的。她家里有得是钱,连马桶都是金子打成的。她家里还有一只鹦鹉,也是金的,这只鹦鹉能说会道,还会唱歌,无论你要求什么,它都有求必应。白天的时候,它就飞到镇上的店铺里,衔回一匹绸缎,一根油条什么的,侍奉它的主人,到了晚上,它就立在梁上,身上发出的光把屋子照得透亮……”

二姨妈说完了这些话,不怀好意地朝小毛眨了眨眼睛,兀自大笑了一阵,然后就扭动着她那肥大、结实的臀部,一跳一跳地出门去了。

等到二姨妈走得没影了,小毛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胡乱穿好衣服,一路跑着出了房门。她穿过院中那道红色的游廊,来到了院外的那棵老杏树下。

哑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刚才被火钳翻开的雪地上,有一撮锯末和几根锈迹斑斑的铁丝。她抬头远望,空旷的雪原上影影绰绰,大风肆虐,漫天的雪雾遮住了庄外那一带灰蒙蒙的松树林。

小毛站在树下,任凭树梢化开的雪水将她的棉袄打湿,久久不愿离开。

从那以后,小毛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朝院外窥望,盼望着能够再次见到那个捡破烂的女人。她常常这样想,哑巴不会说话,也许还是个聋子,即便能够再次见面,她们也无法谈话。她倒是很想给哑巴写封信,可惜的是自己又不会写字。那可怎么办呢?她一着急,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后来,小毛忽然有了一个主意,若是通过刺绣,把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这么多年来对母亲的思念绣到一块绸布上,说不定哑巴就能看懂了。她第一个绣了母亲,她的样子,就是佛龛里的观音菩萨像。然后绣了自己,她是一只蝴蝶。接着她绣了二姨妈,她是一条花斑蛇,朝蝴蝶吐着红红的信子。当然,她还绣了一些花草,树木和其他的小动物……等到她绣完了这幅图案,已经是第二年的春末了。哑巴还没有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天早上,她又像从前那样,对冥冥中的母亲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可这是最后一次。倘若母亲再不理会她的呼告,她一准要死了。她已经看过了院子西侧的一眼水井。殷家大院的很多女人都死在那里。

母亲这次确确实实地回应了她,她的爱是悠远而神秘的。

小毛作完祈祷后刚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哑巴那若隐若现的身影又在院门的杏树林里转悠了。她赶紧从褥子底下取出那幅花了三个月做成的刺绣,将它叠好,包在一块花布里,揣在怀中。

当她来到屋外的杏树林里,哑巴已从那儿离开,踏上了通往外乡的大路。不过,她的身影尚未最终从地平线上消失。小毛就循着哑巴走远的方向狂奔起来。

她沿着庄子上的一条老街朝前跑,将一个刚刚出门的剃头匠撞得仰面朝天,又将药店门外晒着的一筛子半夏撞得纷纷扬扬。她没命地朝庄外飞奔,她跑过了麦田,土丘,桃林,跑过了盛开着油菜花的河沿,石桥,茶园,最后在一处破庙边上追上了哑巴。

哑巴回过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绣球花似的小姑娘,不知道她为何要气喘吁吁地追赶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