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5/7页)

“你山上那座小屋周围是有真正黑暗的哟!”

“是的,你说的对,那里仍有真正的黑暗。我有时专门去那里看黑暗。”

“人变成活灵的契机或起因经常在于那种阴暗感情?”我问。

“没有足以导致这种结论的根据。不过,在才疏学浅的我所了解的范围内,那样的活灵几乎全部来自阴暗感情。而且活灵那东西是从剧烈的感情中自然产生的。遗憾的是还不存在人为了实现人类和平和贯彻逻辑性而化为活灵的例子。”

“那么,为了爱呢?”

大岛坐在椅子上沉思。

“问题很难,我回答不好。我只能说从未见过那样具体的例子。比如《雨月物语》中‘菊花之约’的故事,读过?”

“没有。”我说。

“《雨月物语》是上田秋成在江户后期写的作品,但背景设定在战国时期。在这个意义上上田秋成是个retrospective或者说有怀古情绪的人。

“两个武士成了朋友,结为兄弟。这对武士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关系,因为结为兄弟即意味着生死与共,为对方不惜付出性命,这才成其为结义兄弟。

“两人住的地方相距遥远,各事其主,一个说菊花开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将前去拜访,另一个说那么我就好好等着你。不料说定去拜访朋友的武士卷入了藩内纠纷,沦为禁锢之身,不许外出,不许寄信。不久夏天过去,秋意渐深,到了菊花开的时节。照此下去,势必无法履行同朋友的约定,而对武士来说,约定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信义重于生命,那个武士剖腹自杀,变成鬼魂跑了一千里赶到朋友家,同朋友在菊花前开怀畅谈,之后从地面上消失。文笔非常优美。”

“可是,为了变灵他必须死掉。”

“是那么回事。”大岛说,“看来人无论如何是不能为了信义和友情而变成活灵的。只有一死。人要为信义、亲情和友情舍掉性命才能成灵,而能使活而为灵成为可能的,据我所知,仍然是邪恶之心、阴暗之念。”

我就此思索。

“不过,也可能如你所说,有为了积极的爱而变成活灵的例子,毕竟我没有很详细地探讨这个问题。未必不能发生。”大岛说,“爱即重新构筑世界,这上面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嗳,大岛,”我问,“你恋爱过?”

他以怪异的眼神盯住我的脸:“喂喂,你把人家看成什么了。我既非海盘车又非山椒鱼,是活生生的人嘛!恋爱什么的当然有过。”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红着脸说。

“知道知道。”说罢,他亲切地一笑。

大岛回去后,我折回房间,打开音响,把《海边的卡夫卡》放上转盘,转速调在45,放下唱针,边看歌词卡边听着。

《海边的卡夫卡》

你在世界边缘的时候

我在死去的火山口

站在门后边的

是失去文字的话语

睡着时月光照在门后

空中掉下小鱼

窗外的士兵们

把一颗心绷紧

(副歌)

海边椅子上坐着卡夫卡

想着驱动世界的钟摆

当心扉关闭的时候

无处可去的斯芬克斯

把身影化为利剑

刺穿你的梦

溺水少女的手指

探摸入口的石头

张开蓝色的裙裾

注视海边的卡夫卡

唱片我反复听了三遍。脑海里最先浮起的是一个疑问:为什么附有如此歌词的唱片会火爆爆地卖出一百万张呢?其中使用的词语纵使不算晦涩也是相当具有象征性的,甚至带有超现实主义倾向,至少不是大多数人能马上记住随口哼出的。但反复听着,那歌词开始多少带有亲切的意味了,每一个字眼都在我心中找到位置安居其中。不可思议的感觉。超越含义的意象如剪纸一样立起,开始独自行走,一如梦深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