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娅(第6/7页)

“嗯,联合国的工作就是维护和平。”我说,“他们什么时候来?”

“谁都想知道。如果他们不来,总理就会威胁,说要去找赫鲁晓夫先生帮忙。”

“赫鲁晓夫。”我说着,想要掩藏自己的震惊,“共产党会帮助刚果?”

“哦,是啊,我想他们会的。”阿纳托尔一脸奇怪地看着我,“贝埃内,你知道什么是共产党吗?”

“我知道他们不怕主,他们还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有一模一样的……”我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模一样的房子,差不多就是这样。”阿纳托尔替我把话说完了,“八九不离十。”

“那好,我希望联合国马上就来,把事情搞定。这样一来,每件事都会变公平的,马上!”

阿纳托尔嘲笑起我来。“我觉得你是个很没有耐心的女孩,急于长大,变成一个没有耐心的女人。”

我脸红了。

“别担心赫鲁晓夫先生。当卢蒙巴说他会从俄国人那里获得帮助时,那话是怎么说的?他是在欺骗世界 ② ,就像母鸡把羽翼张开,变得个子很大,让蛇明白她是个大块头,根本吃不了。”

“虚张声势,”我说着,高兴起来,“卢蒙巴在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就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卢蒙巴想要保持中立,这是他最想做的。他对此事的执着胜过对自己生命的热爱。他不想放弃我们的财富,但他更不想把你们国家变成敌人。”

“他的工作很棘手。”我说。

“我认为现在整个世界上没有谁的工作比这更棘手了。”

“阿克塞尔罗特先生不太看好他。”我坦白道,“他说帕特里斯·卢蒙巴是个穿着借来的西装的麻烦。”

阿纳托尔凑近我的耳朵。“有个秘密你想知道吗?我觉得阿克塞尔罗特先生是个戴着自己臭烘烘帽子的麻烦。”

哦,听了这话,我就哈哈笑了起来。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注视着玛玛·姆万扎好脾气地和她那个懒儿子争论着,用她那柄饭勺狠狠敲了他几下。他往后一跳,发出夸张的喊声。他的姐姐们也都指责他、笑他。我意识到玛玛·姆万扎有张特别漂亮的脸蛋,眼睛宽宽的,嘴巴很威严,头巾底下是圆滚滚的凸脑门。甚至在她出了那场可怕的事故,又失去了两个最小的孩子之后,她丈夫也没有再娶其他妻子。他们一家见惯了坎坷艰难,但似乎仍能轻松地彼此嘻嘻哈哈。我忌妒他们,忌妒的强烈程度几近于爱,几近于狂怒。

我告诉阿纳托尔:“我见过帕特里斯·卢蒙巴。你知道吗?在利奥波德维尔,我和父亲去看了他的就职演讲。”

“是吗?”阿纳托尔似乎很感兴趣,“那好,你能有自己的看法了。你是怎么看我们的总理的呢?”

我想了一会儿才理清自己的思绪。最后,我说:“我并不是每句话都能理解,但他使我很想去相信他说的每一个词,甚至包括那些我并不怎么听得懂的词。”

“那你理解得很好了。”

“阿纳托尔,加丹加离这儿近吗?”

他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脸颊。“别担心,贝埃内。没人会朝你开枪的。快去烧兔子吧。如果我在学校里我的办公桌前闻到了你们炖乌姆翁得拉的味道,我就会回来的。萨拉姆博蒂!”

“温达姆博蒂!”我用左手抱着右臂,和他握了握手。

他离去时,我冲他背后喊道:“谢谢你,阿纳托尔。”我不只是谢谢他的兔子,也谢谢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情,谢谢他说的“和你无关,贝埃内”和“你理解得很好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一颠一颠的。“别忘了告诉你父亲,加丹加分离出去了。”

“我不会忘记的。”

我又梳起露丝·梅的辫子,心里却想着阿纳托尔的身影,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窄窄的腰肢,白衬衫裹着他倒三角形的身材,他沿着土路走回村子,步伐平稳而坚定,渐渐离我们越来越远。我希望我们国家那些读跳舞的食人族之类的杂志故事的人,也能看见像阿纳托尔这样干净的白衬衫与友善的眼神,或是像玛玛·姆万扎和她的孩子们在一起时那样的日常场景。如果“刚果”这个词使人想起的是漫画里厚嘴唇的食人族,唉,他们对这儿的看法就彻头彻尾地错了。但你怎么才能纠正他们呢?自我们来到这儿的第一天起,母亲就唠唠叨叨地要我们给伯利恒高地中学的同班同学写信,但至今我们仍没有一个人动笔。我们还在犹疑,从哪儿开始写呢?“今天早晨,我起床……”我会这样开头,但不对,应该是:“今天早晨,我把紧罩着我们床铺的蚊帐拉起,因为这儿的蚊子会让你染上疟疾,病毒会在你的血液里游走,这里几乎每个人都会感染上,但他们不会因此去看医生,因为还有比这更糟的事情,像昏睡病或咔咔咔咔,或者有人把基巴阿祖加在了你身上,不管怎么说,这儿其实没有医生,也没钱付给医生,所以人们只能盼望着运气好,活到老,因为到那时候,他们就会受到珍视。与此同时,他们还是会继续做自己的事,因为他们有深爱的孩子和干活时要唱的歌,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