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比三(第3/6页)

伤到一定程度,她反而不去想了。挪出时间做自己的事,关系好像就缓和了。

下一次回家的时候,她和老古一起吃饭,天气很好。他们坐在室外的小院子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 T 恤。

我现在几乎不想了,她说。不想了之后就发现,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问题了。如果你老是盯着问题,问题就像结痂一样,越来越坚硬,你不看了,它反而自己掉了。

哈哈,是啊,老古说,看开点。等你过了二三十岁,你会发现,一切都不算什么事了。

但愿如此。

那天的天色奇异,云像快掉下来一样重重地垂向地面,缝隙里蓝天碧蓝,房子离天很近。老古坐在背对一大片云的位置,看不见。她指给老古看,老古回头,笑笑,也指指她的背后。

如果说有什么时刻称得上美好的话,回忆起来,她觉得这个时候是。那些想象里最美好的片段,应该是跟爱人度过的,但经历了以后才发现,其实更多是和朋友。

来吧,她回老古,你早该来了。

主要是来开会,天冷,我也不想到处跑啊。

来几天,住哪里?

四天,他们安排了酒店,开两天会,还有两天闲着。

我应该带你玩的,但是我这几天忙疯了,下个月有个活动,估计会忙死。

那怎么办?

没关系,我想办法。

我自己去逛逛,找一天和你吃饭就行。

好,你可以去看看画廊,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饭。

她曾经想过,有那么一天,她的男朋友会和老古见面。除了磨合期让她无法忍受的那些秉性,他还是一个可爱的人。学画画的,毕业了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没什么野心,只希望能多一点时间安安静静画自己的画。虽然他倔强,顽固,不懂变通,但她知道,她看到的这些东西也是她身上存在的。他们太像了。她几乎没喜欢过什么人,但和他认识几天就住到了一起。他们像两块断裂的磁铁,一边排斥,一边吸引。

也许有一天,老古可以当他们的证婚人。

接下来,陀螺就逐渐加速了。开始联系国外专家,从世界各地被他们的邮件召唤过来,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来参加这个活动的人。他们的护照,签证,照片,简介,发言,翻译,酒店,餐饮,媒体,所有的所有,像炮弹一样投掷过来。开幕前两天,她已经完全没时间吃午饭。团队里所有的人坐立不安,跑进跑出,发工作邮件也省去了称谓,直接说事。傍晚,她去公司旁边的便利店买一块三明治,用店里的微波炉加热,一边站着啃,一边看刚刚赶印出来的会议手册。

有错字。看第一页,就发现他们把嘉宾的“嘉”打成了“佳”。第一个是对的,第二个是错的,第三个还是错的。第四页上,一个发言人的名字少了一个 S。封面和封底,半角的英文标点都打成了全角。

食之无味。她把三明治重新包回塑料袋里。来不及回办公室,就打电话给同事,问能不能改。电话那头说,没时间了,明天就带去会场,怎么改?小细节,就忍一忍吧。

现在她能体会到当时他们听她讲话的那种心情。无动于衷。不然要怎么表示呢,长期而细致,也许谁都想的。只是身而为人,你身上会有那种模糊的部分,让你只有一遍遍充分地重复和检查,才能把错误都改正。所以,长期而细致最终说的是,要有足够的时间,但在各种力量综合而成的实际操作中,不可能。

她索性在便利店门口给人吃关东煮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浪费几分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像自己的人。以前她嘲笑那些人脚不沾地,整天瞎忙,说他们一具空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是现在,她也变成了其中的一个。而复杂的是,任何一种极端的情况似乎都是难以承受的——从前有点过分的清闲,和现在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才能睡着的忙碌。不是换一份工作就可以解决,要在两个极端之间找到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平衡,让她想起一个流行过一阵子的小游戏,顶平衡木的小狗。只要有一点细微的错位,小狗头上的平衡木就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