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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他听到自己在说,刹那间又不知道在跟谁说。灯光在他眼前浮动,照出某种样子,变成了他女儿的脸,遍布皱纹、忧伤,心力交瘁。他又闭上眼睛。“在书房里,还记得吗?我工作的时候你常常跟我一起坐着。你是那么安静,这灯光……灯光……”台灯(他现在能看得见)的光全吸在她那张带着孩子气的专心致志、俯看一本书或者一张画片的勤奋的小脸上,所以,在房间暗影的衬托下,光滑的肌肤熠熠生辉。他听到远处传来低微的笑声回音。“当然了,”他又说,“你永远在那里。”

“嘘,”格蕾斯轻声说,“你可要好好休息。”

这是他们的永别。第二天,格蕾斯下来看他,说她得回圣路易斯几天,又说了些别的话,声音单调、收敛,斯通纳都没听清。她拉着脸,眼睛红红的,有些湿润。他们定定地凝视着。她看了爸爸好一会儿,几乎不肯相信,接着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他还不想死,但是格蕾斯走了后,有几次,他却不耐烦地展望着,就像一个人展望他并不特别想参与的一次旅行的某个片刻,跟任何一个旅行者一样,他感觉在离开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想不起这些事情是什么。

他已经极度虚弱,连路都没法走了。他在那间小后屋里打发着日日夜夜。伊迪丝把他要的书带过来,在窄窄的床铺边的那个桌子上摆好,这样他不用劳动身子就可以够得着。

不过,他很少读,但书放在那里可以安慰自己。他让伊迪丝打开所有窗户上的帘子,不要让她拉住,即便午后灼热的阳光斜着照进房间。

有时伊迪丝走进房间,在床上坐到他旁边,两个人说会儿话。说些琐事——他们偶尔认识的人,校园新起的大楼,拆掉的旧楼,但说的东西似乎都不重要。他们之间酝酿出新的平静,就像爱情刚刚萌芽时的那种安静。几乎无须思索,斯通纳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份平静。他们已经原谅了曾经对彼此的伤害,他们一心一意想着对曾经一起生活的敬重。

斯通纳现在看着她时几乎毫不后悔,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中,她的脸似乎依然年轻、没有了皱纹。我要是更坚强些就好了,他想;我要是知道得更多些就好了;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最后,他几乎无情地想:如果我爱她更多些就好了。他的手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上摸索着移过去,拿住她的手,好像那是一段不得不走的遥远的距离。她没有动。过了会儿,他又飘然进入类似睡眠状态。

虽然吃了几粒安眠药,他的思维,在自己看来似乎仍然保持着清醒,他很感激这个。然而,好像是某种不是自己的意志掌控着他的思维,把它推向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向。时间在流逝,而他却看不见这种流逝。

戈登·费奇几乎天天来看他,但是他的记忆却无法清楚地记住这些看望的顺序。有时,戈登不在身边,他却对戈登说着话,而且很惊讶自己的声音出现在空空的房间。有时在谈话的中途,他停下来,眨几下眼,好像忽然意识到戈登在跟前。有一次,当戈登踮着脚走进房间,他有些惊讶地转过来问,“戴夫上哪儿了?”当他看见恐怖的惊色从戈登脸上掠过时,就虚弱地摇摇头说:“对不起,戈登。我差点睡着了。我一直在想戴夫·马斯特思,而且——有时,我说些自己在想,但根本意识不到的话。这都是我吃的药引起的。”

戈登笑一笑,点一点头,然后又讲了个笑话。但斯通纳知道,那一刻,戈登·费奇已经抽身离他而去,好像再也不来了。他感觉刺痛般后悔,他这样提到戴夫·马斯特思,那个他们两个都喜爱、目空一切的小伙子。这么多年来他的幽灵还附在他们身上,以一种朋友的方式,那种友情的深刻程度他们两个都没有充分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