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6/7页)

我想着这些从未听说过的差别:走读生、半寄宿生、寄宿生。我觉得这很有趣,这不仅是一种分类,简直是一种等级。有点像小学生到大学生,中间是中学生。我自认为属于最高级别。前几天我被剥夺了贵族身份,很有些失望,所以非常高兴有人把我分在最高一级。

在寝室里,我为我的壁柜陶醉了半天,我还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柜子呢。凝视着那些空空的搁板,我梦想着要在里面放好多好多我的宝贝,完全没去想我现在只有两张用过的旧电车票可以放进去。

“现在我要把你介绍给你的教父。黄别墅所有的寄宿生都受个头更高的孩子的保护。吕迪!”

蓬斯神父喊了几次“吕迪”没人理睬。学监们也跟着一起喊,然后是学生喊。最后在经过我感觉无法忍受的漫长时间后,在闹得学校上下乱哄哄后,那个叫吕迪的终于出现了。

蓬斯神父说要给我找个大个子教父,他没瞎说:吕迪高得望不到顶,高得让人感觉他吊在肩膀后面的某根绳子上,四肢就像悬在空中晃荡,软弱无力,没有关节。他的脑袋朝前轻轻晃动,仿佛沉得有点托不住。一头深棕色头发,太硬、太直,似乎满怀惊讶地站立在他的脑袋上。他慢慢往前走,似乎为自己的巨大个子深怀歉意,就像一头无精打采的恐龙在说:“不用怕,我很友善,我只吃青草。”

“神父找我?”他用一种低沉但柔和的声音问道。

“吕迪,这是约瑟夫,你的教子。”

“噢,不,神父,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你不能讨价还价。”

“这小男孩看上去不错……他不该受这待遇。”

“我委托你带他去参观整个学校,告诉他学校的规矩。”

“我?”

“因为你经常受纪律处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规矩。第二次响铃时,你把你的教子带到小班教室。”

蓬斯神父走了。吕迪把我看作一捆不得不背在身上的柴禾,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

“约瑟夫·贝尔坦,我六岁。我出生在安特卫普,我父母死于西班牙流感。”

他抬眼看着天:

“不要背书。等人家问你时才回答,如果你要让人家相信。”

我对自己的笨拙有些恼火,于是用起叙利夫人教我的办法,开始以攻为守:

“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教父?”

“因为我运气特别不好。如果扁豆里有一块小石子,肯定是在我碗里;如果一把椅子要垮掉,肯定是在我屁股底下垮;如果有一架飞机要掉下来,肯定是砸在我头上。我霉运不断,我带给人霉运。我出生的那天,我父亲丢了工作,我母亲开始哭泣。如果你交给我一棵植物,它肯定死掉;如果你借我一辆自行车,它肯定散架;我是死亡之手。当星星看着我的时候,也会颤抖;至于月亮,它会夹紧尾巴。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灾难,霉到家的扫帚星,一个真正的‘schlemazel’。

他继续抱怨,越说越激动,声音从低沉变得尖细起来,我愈加听得笑弯了腰。最后我问道:

“这里有犹太人吗?”

他僵住了。

“犹太人?在黄别墅里!一个都没有!从来没有!为什么你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抓住我的肩膀,盯着我的脸。

“你是犹太人吗?约瑟夫。”

他狠狠地盯着我,我知道他在考验我的冷静。在他严厉的眼神后面,有某种哀求的神色:“唉,就算给我一个漂亮的谎言吧。”

“不,我不是犹太人。”

他松弛下来,感到放心。我继续:

“而且,我都不知道犹太人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他们长得什么样呢,吕迪,那些犹太人?”

“鹰钩鼻子,眼睛突出,厚厚的下嘴唇,耳朵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