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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一涨再涨,商店把上城的牛肉价钱翻了倍,白人的肉价却稳住不动,这时我找到了一个在附近兼职卖‘克里奥佩特拉’牌化妆品的工作。有了那个,再加上维奥莱特辞去白天班、光做头发,我们过得蛮不错的。

“然后到了一九一七年的夏天,那些白人把那个烟斗从我脑袋周围夺去以后,我又成了全新的我,因为他们差点儿杀了我,跟好多人一道。那些白人中有一个有良心的,没让别人当时把我就地解决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引发了那场暴乱。可能是报纸说的,可能是跟我一起工作的跑堂说的,也可能是吉斯坦说的——有个集会,他说,他们给白人们发出了请帖,邀请他们来看一个黑人被活活烧死。吉斯坦说来了几千个白人。吉斯坦说那件事让每个人都义愤填膺,要是那次残杀没有做到,那么别的什么也会做到。他们在大战期间把大群黑人弄来干活。南方的白鬼发火了,因为黑人正在离开;北方的白鬼发火了,因为黑人正在到来。

“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这种事,在弗吉尼亚。我养父母家的两个哥哥给打得遍体鳞伤。遍体鳞伤。差点要了罗达太太的命。还有一个女孩子,探亲路过克劳斯兰的。还是个女孩子啊。反正在那边,你要是起来造反,就会有一百个人响应你。

“我看见一些小男孩在大街上奔跑。有一个摔倒了,没有马上爬起来,所以我朝他走了过去。就是因为那个。暴乱继续着,我却出局了,因为我和维奥莱特正在护理我的脑袋。还好,我活了下来,也许就是那个让我在两年后第七次改变自己,那是一九一九年,我跟着三六九部队走了整整一路,走了该死的每一步。不记得我在街上跳舞的事了,可那次所有人都跳了。我以为那次改变是最后一次,而且肯定是最好的一次,因为大战来了又去了,而参战的三六九黑人部队让我骄傲无比,它把我的心一劈两半。吉斯坦给我在另一个旅馆找了份工作,那里的小费,收钞票的时候比收硬币的时候还多。我成功了。一九二五年我们都成功了。然后维奥莱特开始抱着个布娃娃睡觉。太晚了。我有几分明白了。有几分。

“别误解我。这不是维奥莱特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这一切。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对那个姑娘做下的事。永远。我多改变了一次。多更新了自己一次。你可以说我一辈子都是个新黑人。可是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我所见过的一切,还有所有那些变化,都没有让我为她作好准备,为多卡丝。你会以为我才二十岁,还在巴勒斯坦的一棵核桃树下第一次满足自己的欲望。

“我们,我和维奥莱特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感到吃惊。他们说大都会令人孤独,可既然我曾接受过最棒的林中人的训练,孤独就是一样不能接近我的东西。胡扯。乡下小伙子;乡下汉子。我怎么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在一个老婆抱着布娃娃睡觉的成年男人身上煽动出什么来?让我知道了一种孤独,一种我在一座方圆十五英里空无一人的森林里,或是一片除了活鱼饵做伴什么都没有的河岸上,都不可能想象出来的孤独。让我相信,在我尝到了她的蜜露之前,我从不知道任何东西都有甜蜜的一面。他们说,蛇在最后一次蜕皮之前是会瞎一阵子的。

“她有着长长的头发和糟糕的皮肤。一天喝两次水,每次一夸脱,就能马上将她的皮肤弄干净,可我没给她出这个主意,因为我喜欢那个样子。小小的半月形聚集在她的颧骨下面,好像轻微的蹄印。那儿有,脑门上也有。她要我买的护肤品我都买了,可令人高兴的是没有一样管用。把我脸上那些小蹄印去掉?一点痕迹也不给我留下来?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唯一的东西,就是找到那条路,决不放弃。我在弗吉尼亚追踪我的母亲,那条路引着我找到了她;我又一个区接一个区地追踪多卡丝。我甚至不用费劲。不用花心思。小路开始对你说话的时候,别的什么东西就接手此事了,发出异常强烈的信号,你简直不用去看。如果小路不跟你说话,你可能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去买两三包烟,往兜里揣上硬币就开始走,然后跑起来,跑到史泰顿岛上的什么地方,天晓得,也许是长岛,盯着山羊发呆。可如果小路说话了,不管路上挡着什么,你都能发现自己在一间拥挤的房间里用枪瞄准她的心,不在乎那是一颗你离了就活不了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