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无宗教”条款(第3/6页)

“是,他们是。”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她。

“就跟‘巴勒斯坦坦人’一样吗?”

“没错。”我再度注意到那多出来的“坦”字,我女儿每次念“巴勒斯坦人”都会自动多加一个“坦”字,我觉得听起来很可爱。“坦坦人,谈谈人”,我不自觉碎念起文字游戏,直到她说了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以色列人比阿拉伯人强。”

“到底是……”我对她吼叫,“听好,到底是谁跟你说这些的?”

“我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吉莉说的。”她看着我,对我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不解。

“我以为拉雅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吉莉是我最好的犹太朋友,拉雅是我最好的阿拉伯朋友。”她用希伯来语说,“你知道吗,以色列独立纪念日那天,拉雅没来学校。我的老师艾瑞尔拉说:“Hayom ze Hayom bishvil ha Yehudim, lo bishvil ha Muslemim. ”我女儿的幼儿园老师说的那句希伯来语意思是:“独立日是犹太人的节日,不是穆斯林的。”

我经常在想,一所巴勒斯坦人与以色列人共存的双语“和平”学校会如何处理像以色列独立日这样的日子,它是纪念一九四八年犹太人建国的日子,在巴勒斯坦人眼里,这一天被视为“灾难日”,有超过七十万名巴勒斯坦人迁离,或者该说是逃离家园,就此成为难民。基督教青年会幼儿园同时接受支持自由主义的犹太人与思想开明的巴勒斯坦人(至少开明到能接受在这所学校里与犹太人来往)入学,是家声名显赫、政治方向正确的教育机构,却显然没能妥善处理独立日这个问题。导致碰上这样的节日,就算是开明的阿拉伯人也只能把自己关在家里,直到节庆结束。看着我女儿以宗教替她的朋友们分类,我不禁担忧起她对于宗教差异的理解是否有所偏差。

我试着回想在孟加拉国的学校情况是怎样的。我还记得某些同学的名字,班尼、图夏尔、莱拉、毕席、艾沙、卡蜜莉亚……这些人在我眼里从未被标上任何宗教身份。如今这些名字被刻在一只彩蝶半透明的双翅上,从我眼前振翅而过,却唤起了许多有关宗教身份的回忆:印度教、伊斯兰教、佛教、基督徒。身为孩童,我们毫无疑问地相信,杜尔迦节[20]、开斋节[21]、佛诞节[22]、拉姆赞(斋月)、圣诞节这些来自不同宗教的节日,都是我们生命与文化的一部分,会令我们更为了解日常生活里各种丰富的传统习俗。

然而,我很好奇我女儿对巴以政治形势有何认知,于是进一步探问。我问她:“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你是站在以色列还是阿拉伯那一边?”

“你跟我说啊。”

“不要,由你来告诉我。”

“我爸爸是犹太人,所以我应该要站在以色列人那边,对吗?我觉得以色列比较强。”

“但是你爸爸也会说流利的阿拉伯语,我觉得他恐怕不会同意你这样想。”

“但是在学校我都说希伯来语。就连我的巴勒斯坦坦朋友拉雅,她希伯来语说得都比阿拉伯语好。”

希伯来语作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兼占领者使用的语言,很快就会取得优势。而玛亚回家时,会一边挥舞着以色列国旗,一边唱着街头流传的激进的爱国歌曲,这首歌的歌词如下:

我的以色列大地,

美丽盛开,

谁建造的?谁赐予的?

是我们齐心协力。

我在以色列大地建造我的家。

我们拥有土地,

我们拥有一栋房,

我们有一棵树、一条路、一座桥,

就在这片以色列大地。

这种国家主义式的民族自尊是如此单纯,单纯到多数以色列儿童都能感同身受,起先我还觉得挺有趣的,因此没阻止玛亚继续用蓝白色的以色列国旗装饰我们的房子,也没阻止她在我们惊恐的联合国宾客面前唱着歌颂以色列土地荣耀的爱国歌曲。里欧向来大力主张犹太人应至少为夺走巴勒斯坦人的土地而向他们致歉,同时他也认为巴以冲突唯有通过推广一国方案(one-state solution)[23]才能解决,因此在把以色列视为占领势力的国际组织代表面前,里欧认为玛亚的行为令他难堪。